璃月港的黎明在烟灰色中缓慢苏醒。
海面泛着铁青的光,雾气从港口升腾,缠绕着千帆的桅杆,将整座城市笼罩在朦胧之中。街巷间开始有早起的商贩推着板车吱呀作响,早点铺子亮起昏黄的灯火,蒸笼揭开时白汽滚滚,带着面食的甜香飘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但这些烟火气传不到绯云坡的高处。往生堂的后院内,只有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石灯笼里的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苏璃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她身上披着胡桃的外袍,黑袍的下摆沾满了地下室的灰尘和污渍,袖口还有几处被能量光束灼烧出的焦痕。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达达利亚狂热的表情、法阵上那行古老的文字、黑色晶体中帝君神力的微光,还有……钟离那一声“镇”字,就让整个空间臣服的威严。
那不是凡人能有的力量。甚至不是普通神之眼持有者能达到的层次。
“还在想昨晚的事?”
钟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长衫,手里端着新的茶壶和茶盏,走到石桌旁坐下。动作依然从容不迫,仿佛昨夜那惊天动地的一幕只是寻常小事。
“我……”苏璃张了张嘴,却不知从何问起。有太多问题堵在胸口:您是谁?您为什么有那么强大的力量?您和帝君是什么关系?您为什么要保护我?
但这些问题每一个都太过敏感,她不敢轻易问出口。
钟离仿佛看穿了她的犹豫。他斟了两盏热茶,推一盏到她面前:“有些事情,知道得太早未必是好事。尤其是对你现在来说,最重要的不是探究别人的秘密,而是弄清楚自己的路。”
“我的路……”苏璃苦笑,“可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达达利亚说我是坎瑞亚的织时者后裔,说时间执政在寻找我,说我是什么‘钥匙’……这些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钟离饮了一口茶,“你确实是织时者血脉,这从时蕊印就能确认。但你是否是坎瑞亚后裔,是否与时间执政有直接关联,这些还不能确定。达达利亚的话,要辩证地听——他告诉你的都是事实,但他选择告诉你哪些事实,隐瞒哪些事实,本身就是一种引导和操控。”
苏璃沉默了。钟离说得对,达达利亚昨晚的“坦白”,看似真诚,实则是更高明的算计——用部分真相获取信任,引导她走向他设计好的方向。
“那我该怎么办?”她抬起头,眼中带着迷茫,“如果时间执政真的在找我,如果还有别的势力在觊觎时蕊印的力量,我难道要一辈子躲在往生堂,靠您和胡桃保护吗?”
“当然不是。”钟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需要成长,需要掌握自己的力量。只有当你足够强大,才能保护自己,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成长。”苏璃握紧左手腕,时蕊印在皮肤下微微发热,“系统只告诉我能力会消耗时间存量,胡桃给了我一些实战训练,但这些都是皮毛。关于织时者的真正传承,关于时蕊印的完整用法,我一无所知。”
钟离沉默了片刻。晨光渐亮,照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望着庭院中那几竿翠竹,似乎在下什么决心。
良久,他缓缓开口:“璃月有三位仙人,擅长推演天机、洞察命理。其中一位,名唤削月筑阳真君,常驻绝云间。他或许……能为你指点迷津。”
仙人?苏璃心头一跳。她听说过璃月的仙人传说,知道那是与帝君签订契约、守护璃月的古老存在。但仙人向来避世隐居,不轻易见凡人,更别说她这种来历不明的“异数”了。
“仙人会愿意帮我吗?”她不确定地问。
“不一定。”钟离坦诚地说,“仙人各有性情,削月筑阳真君尤其严谨,对命理之事看得极重。他若认为你的存在会扰乱璃月命数,可能会……采取一些措施。”
“什么措施?”苏璃紧张起来。
“不好说。”钟离摇头,“可能是驱逐,可能是封印,也可能只是观察。但无论如何,见仙人都有风险。所以去或不去,你自己决定。”
又是一个选择。苏璃感到一阵疲惫。来到这个世界后,她似乎总是在做选择题,而每个选项都通往未知的、可能危险的道路。
“如果我去,您会陪我吗?”她问。
“我会引荐,但不能陪同。”钟离说,“仙人洞府有仙家结界,凡人无诏不得入内。我只能送你去绝云间的入口,剩下的路,需要你自己走。”
自己去见仙人……苏璃想象那个场景:在云雾缭绕的山间,面对活了千百年的古老存在,解释自己是谁、从哪来、想做什么……光是想想就让人腿软。
但她有选择吗?系统沉默,能力模糊,身世成谜,未来危机四伏。如果不见仙人,她可能一辈子都弄不清自己的来历,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算计和窥伺中。
“我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坚定。
钟离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三日后是望日,月华最盛之时,也是仙人最易感应天机之日。那日我带你上绝云间。”
“为什么要等三日?”苏璃问。她恨不得现在就去。
“你需要准备。”钟离说,“见仙人不是儿戏,需要沐浴斋戒,静心凝神。而且……你这几日消耗太大,需要时间恢复。昨夜你唱出‘时蕊创世歌’的片段,几乎抽干了时间存量,现在强行上山,可能撑不到见仙人。”
他说得对。苏璃能感觉到,体内的“泉水”几乎见底,时蕊印也黯淡了许多,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那我这三日……”
“好好休息,调理身心。”钟离站起身,“堂主那边,我会去说。另外,关于昨夜的事,对外只说北国银行发生小规模爆炸,至冬设备故障,已由七星处理。不要提法阵,不要提时间执政,更不要提我的……出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苏璃听出了其中的深意。钟离不想暴露真正的力量,至少在明面上,他依然是往生堂那位博学但平凡的客卿。
“我明白。”她点头。
钟离离开了后院。苏璃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逐渐明亮的朝霞。晨光穿透云层,洒在璃月港层层叠叠的屋檐上,将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金红色。
这座城市如此美丽,如此鲜活。而她,一个失忆的异乡人,一个被多方势力盯上的“钥匙”,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吗?
“苏璃!”
胡桃的声音从堂内传来,带着一贯的活力,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疲惫。堂主快步走出来,手里拎着个小药箱,梅花瞳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
“坐这儿发什么呆?”她在苏璃对面坐下,打开药箱,“伸手,给你换药。”
苏璃这才注意到,自己左手腕的时蕊印周围,皮肤有轻微的灼伤,像是被过度使用的烙铁烫过。昨夜在法阵中强行激活能力,虽然钟离及时赶到,但印记还是承受了不小的负担。
胡桃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涂上清凉的药膏。药膏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刺痛传来,苏璃忍不住吸了口冷气。
“疼吧?活该。”胡桃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更轻柔了,“让你逞能,让你唱什么创世歌,差点把自己唱没了知道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苏璃小声说。
“就是没想才危险。”胡桃涂好药,用干净的纱布包扎,“钟离客卿都跟我说了,你要去见削月筑阳真君。也好,让仙人看看你这麻烦体质,说不定有什么解决办法。”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苏璃,梅花瞳里是难得的严肃:“但你要记住,仙人和凡人不一样。他们活了太久,看过太多,对生死、对命运、对世界的看法和我们完全不同。他们可能会说一些你听不懂的话,做一些你理解不了的事,甚至……可能会伤害你。”
“钟离先生也这么说。”苏璃苦笑,“你们都在警告我仙人的危险,可又都建议我去见。”
“因为危险和机遇并存。”胡桃包扎完毕,收起药箱,“往生堂处理过不少和仙人有关的事,我知道他们的一些规矩:仙人重因果,讲缘法。如果你能通过他们的考验,得到他们的认可,那将是你最大的机缘。但如果通不过……”
她没有说完,但苏璃明白了。通不过,可能就是被驱逐,甚至被抹除。
“我会小心的。”她说。
胡桃拍拍她的肩,恢复了往日的笑容:“也别太紧张。钟离客卿既然敢引荐,说明他觉得你有希望通过。你要相信他的眼光——那家伙虽然神神秘秘的,但看人准得很。”
这话让苏璃稍微安心了些。是啊,钟离不会把她往死路上推。既然他建议去见仙人,说明他判断,见仙人的收益大于风险。
“这三日我该做什么准备?”她问。
“沐浴斋戒,静心打坐。”胡桃说,“我会让厨娘准备清淡的饮食,你一日三餐按时吃,多喝水,别胡思乱想。还有,把那本《清静经》抄三遍——不是练字,是让你静心。仙人最讨厌心浮气躁的凡人。”
《清静经》是往生堂常用的安魂经文,苏璃帮忙整理典籍时读过,文字古朴晦涩,但确实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好。”她点头。
接下来的三日,苏璃过上了近乎修行的生活。
每日卯时起床,在庭院中打坐半个时辰,感受晨光初露时的天地之气。早饭后抄写《清静经》,一笔一划,心无旁骛。午时小憩,午后阅读往生堂收藏的关于仙人的典籍——大多是些传说和逸闻,真假难辨,但能让她对仙人的性情有个大概了解。
胡桃说到做到,饮食清淡得近乎寡味:白粥、青菜、豆腐,连盐都放得极少。起初苏璃吃得没滋没味,但两日后,味觉反而变得敏锐,能尝出食物最本真的滋味。
钟离偶尔会来后院看她,但不多话,只是静静坐在一旁喝茶,或者指点她打坐时呼吸的节奏。他的存在本身就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只要他在,苏璃纷乱的思绪就会渐渐平复。
到了第三日傍晚,苏璃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变化。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那些焦虑、恐惧、迷茫,像是被清水洗涤过,沉淀下去,留下一种澄明的平静。时蕊印也不再灼烫,而是温润地贴在皮肤下,随着呼吸微微脉动,像是有了生命。
体内的“泉水”也恢复了大半,虽然还没到满盈的状态,但至少不再有枯竭的危机感。而且她发现,这三日的静修,似乎让泉水变得更加“清澈”了——那些因为服用业障精华而残留的暗色杂质,被一点点净化、排出,现在几乎看不见了。
“不错。”钟离在晚课时来看她,观察了她的状态后点头,“心静则神明,神明清则气自正。你现在这种状态,见仙人最合适。”
“明天就要去了。”苏璃说,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嗯。”钟离在她对面坐下,“最后提醒你几点:第一,见仙人时,实话实说,但不必全说。关于时蕊印、关于坎瑞亚、关于时间执政,这些可以说;关于系统、关于你预知未来的能力、关于我的……出手,这些不必说。”
“为什么?”
“仙人洞悉天机,但并非全知全能。有些信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钟离顿了顿,“而且,系统这种东西,涉及‘天外’的法则,仙人未必能理解,反而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忌。”
苏璃明白了。系统显然不属于提瓦特的体系,在弄清楚它的来历之前,确实不宜暴露。
“第二,仙人可能会试探你,用言语,用幻境,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记住,守住本心,不为所动。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清楚:那是考验,不是真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钟离直视她的眼睛,“无论仙人给出什么评价,做出什么判断,都不要全盘接受。仙人有仙人的视角,凡人有凡人的立场。你的路,终究要你自己走,你的命运,终究要你自己决定。”
这番话意味深长。苏璃咀嚼着其中的含义,郑重地点头:“我记住了。”
钟离站起身:“早点休息,明日卯时出发。”
他离开后,苏璃又在庭院中坐了一会儿。夜色渐深,星子一颗颗亮起来,在天幕上铺成一条璀璨的银河。璃月港的灯火也次第点亮,从绯云坡一路蔓延到港口,像是倒映在地面的星河。
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些相遇的人……她真的能在这里找到归属吗?
腕间的时蕊印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她的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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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天还未亮,钟离和苏璃已经出了璃月港。
没有骑马,也没有乘车,两人步行出城,沿着官道向北。晨雾浓重,路旁的草木挂满露珠,每一步踏下去都会惊起栖息在草丛中的虫鸣。远处群山隐在雾中,只露出朦胧的轮廓,像是用水墨淡淡晕染出的画。
绝云间在璃月港西北方向,大约三十里路程。以普通人的脚程,要走大半天,但钟离步伐看似不快,每一步却踏出寻常人两三步的距离,苏璃需要小跑才能跟上。而且她发现,钟离选择的路线不是官道的主干,而是岔入山林的小径,这些路径隐蔽崎岖,若非熟悉地形,根本找不到。
“这些是仙人设下的‘迷踪径’。”钟离解释,“凡人误入,会在山中打转,最终回到原点。只有知晓正确走法,或者得到仙人许可,才能通往真正的仙家洞府。”
苏璃仔细观察脚下的路。小径蜿蜒曲折,看似杂乱,但钟离的每一步都踏在特定的位置——有时是某块形状奇特的岩石,有时是某棵长得歪斜的古树,有时甚至直接踏进看似无路的灌木丛,但穿过去后,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段新的路径。
走了约一个时辰,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林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变得清新冷冽,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鸟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清脆悦耳,但苏璃注意到,这些鸟鸣的节奏有种奇特的规律,像是某种……音乐?
“到了。”钟离在一处悬崖边停下。
前方已无路。悬崖外是万丈深渊,云海在脚下翻涌,远处的山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湿冷的寒意。
“这里就是绝云间的入口?”苏璃疑惑。除了悬崖和云海,她什么也没看见。
“闭上眼,用心感受。”钟离说。
苏璃依言闭眼。起初只有风声,但渐渐地,她“听见”了别的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而是直接回响在意识中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低语。那声音古老而浑厚,诉说着山石的记忆、流水的岁月、草木的枯荣。
同时,腕间的时蕊印开始发热,但不是灼烫,而是一种温和的共鸣。她能“看见”,前方的云海不是普通的云雾,而是浓郁到几乎凝结的天地灵气。灵气中,隐藏着无数细密的、银色的符文,那些符文交织成一张庞大的网,笼罩着整片山脉。
这就是仙家结界。
“睁开眼。”钟离说。
苏璃睁开眼,眼前的景象变了。
云海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悬浮在空中的石阶。石阶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没有任何护栏,下方就是万丈深渊。石阶通向云海深处,尽头隐在雾气中,看不见终点。
“这是‘问心阶’。”钟离说,“踏上去,它会根据你的心境,呈现不同的考验。走完全程,就能见到削月筑阳真君。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剩下的路,靠你自己。”
苏璃看着那条悬空的石阶,心跳加速。没有护栏,下方是深渊,踏上去需要多大的勇气?
“记住我昨晚说的话。”钟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守住本心,不为所动。”
苏璃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石阶很稳固,不像看起来那么危险。她定了定神,继续向前。钟离的身影在身后渐渐模糊,最终完全被云雾吞没。
现在,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石阶很长,蜿蜒向上,仿佛通往天空的尽头。周围除了云海还是云海,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方向,也看不见来路。只有脚下的石阶是唯一的参照物。
走了大约百级,异变突生。
石阶两侧的云海中,突然浮现出无数画面。那些画面像是水中的倒影,清晰而真实——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中,四周是燃烧的火焰和倒塌的建筑。天空是血红色的,撕裂的空间裂缝中,有巨大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在蠕动。人们在她身边奔跑、哭喊、死去,而她站在那里,手腕上的时蕊印光芒大盛,像是要照亮整个末日。
画面一转,她站在高高的祭坛上,下方是黑压压跪拜的人群。那些人穿着古老的服饰,脸上带着狂热的虔诚,口中呼喊着:“时间执政!时间执政!”而她抬起手,时间在她掌心倒流,死者复生,废墟重建,世界在她手中重塑。
又一转,她看见钟离站在她面前,但那双金棕色的眼眸里没有往日的平静,只有冰冷的审视。他说:“你终究是个祸患。”然后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胡桃、魈、所有她认识的人,都跟着他离开,将她一个人留在黑暗中。
画面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她被人追杀,她被人崇拜,她拯救世界,她毁灭一切,她得到一切,她失去一切……每一个画面都那么真实,每一个画面都牵动着她的情绪。
恐惧、骄傲、悲伤、绝望、狂喜……各种情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神。
苏璃停下脚步,闭上眼,大口喘气。她能感觉到,这些画面不是幻觉,而是……可能性。是她未来可能走向的无数种可能,被问心阶提取、放大,呈现在她面前。
守住本心,不为所动。
钟离的话在脑海中回响。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些画面再真实,也只是可能性,不是现实。她的路,要自己走,而不是被这些虚幻的景象左右。
她再次迈步,这一次,目不斜视,只看脚下的石阶。那些画面还在身边闪烁,但她不再去看,不再去听,只是专注地、一步一步地向上走。
渐渐地,画面开始淡化、消失。云海重新变得纯净,只剩下风声和她的脚步声。
走了不知多久,石阶到了尽头。
前方是一个平台,平台中央有一棵古松,松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身影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正在烹茶。
那是个老者,白发白须,穿着朴素的灰布道袍,身形清瘦,但坐姿挺拔如松。他手中执着一个紫砂壶,正将沸水倒入茶盏,动作缓慢而从容,带着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
苏璃踏上平台,恭敬地行礼:“晚辈苏璃,拜见削月筑阳真君。”
老者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坐。”
声音很平和,没有想象中的威严,反而有种山泉般的清澈。
苏璃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有些局促。她能感觉到,老者身上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气息——那不是力量上的压迫,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碾压。就像蝼蚁面对山岳,无需山岳发威,蝼蚁自然知道自己渺小。
“喝茶。”老者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茶汤碧绿,香气清幽,但苏璃注意到,茶水中倒映的不是她的脸,而是……无数交织的光影,像是时间的轨迹。
她没有犹豫,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的瞬间,她感到意识被拉入了另一个维度。
那不是幻境,也不是记忆,而是……“道”的显化。她看见时间的河流在眼前展开,从无尽的过去流向无尽的未来,每一滴水都是一段生命,每一朵浪花都是一个时代。河流中有无数的分支,无数的可能,无数的交汇与分离。
而在河流的某个节点,她看见了自己——一个小小的光点,从河流之外飘来,落入水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扩散开来,影响了周围的无数水滴,改变了它们的轨迹。
那就是她来到提瓦特的瞬间。
“异数。”老者的声音在时间河流中回荡,“来自世界之外,身负时间之蕊,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既定命数的挑战。”
苏璃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看着时间河流继续流淌,看着那些因她而改变的轨迹,有的向好,有的向坏,有的归于平静,有的掀起波澜。
“你可知道,你的每一次选择,都在创造新的可能,也在湮灭旧的可能?”老者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你可知道,你的每一次干预,都在拯救一些生命,也在剥夺另一些生命的机缘?”
苏璃感到一阵窒息。她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她只想着救人,只想着做正确的事,却没想过,所谓的“正确”,是不是建立在别人的“错误”之上?所谓的“拯救”,是不是剥夺了另一种可能性?
时间河流中,浮现出轻策庄的画面。
她看见自己净化黑雾,救下村民,村民们感激涕零,生活回归正轨。但她也看见,在另一个分支中,黑雾没有被净化,而是扩散开来,吞噬了整个村庄。然而在吞噬之后,黑雾中诞生了一种新的生命形态——一种能在时间污染中生存的、奇特的生灵。那些生灵虽然失去了人类的形态,但却获得了漫长的寿命和强大的力量,建立了属于自己的文明。
她救了人,却扼杀了一个新文明诞生的可能。
“这……”她感到混乱。难道她做错了?难道她不该救人?
“非对非错。”老者说,“命理无常,因果循环。你所做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引发连锁反应,而这些反应,远超你的掌控和想象。这就是‘异数’的代价——你扰动了命数,就要承担命数反噬的后果。”
画面再转,出现北国银行地下的场景。
她看见自己摧毁法阵,阻止了时间执政的回归,避免了可能的灾难。但也看见,在另一个分支中,时间执政成功降临,带来了坎瑞亚失传的知识和科技。璃月因此迎来了技术的飞跃,人们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疾病被治愈,饥饿被消除,甚至……寿命被延长。
她阻止了灾难,也扼杀了进步的可能。
“那我该怎么办?”苏璃终于能发出声音,带着痛苦和迷茫,“难道我什么都不做,任由事情发展?那轻策庄的村民就会死,璃月港可能毁灭……”
“这就是你的劫。”老者的声音依然平静,“身为异数,注定要在无数可能性中挣扎、抉择、承受。无论你做什么,都会有人受益,有人受损;无论你走哪条路,都会创造一些可能,湮灭另一些可能。这是你的宿命,无法逃避。”
宿命……苏璃感到一阵绝望。如果无论怎么选都是错,那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但宿命,并非枷锁。”老者的话锋一转,“命理如河,有主流,有支流,有漩涡,有暗礁。异数如石,投入河中,可能掀起波澜,也可能沉入水底。关键在于,这块石是否有自己的‘重量’和‘形状’。”
重量?形状?
“你的‘重量’,是你的本心;你的‘形状’,是你的道路。”老者说,“守住本心,坚定道路,那么无论你掀起多大的波澜,无论你改变了多少命数,你依然是你。反之,若你随波逐流,迷失本心,那么即使你顺应了命数,也不过是河中的一粒沙,被水流裹挟,不知所终。”
苏璃似懂非懂。她看着时间河流中的自己,那个小小的光点,在无数可能性中沉浮。有时明亮,有时黯淡,有时坚定,有时迷茫。
“削月筑阳真君。”她鼓起勇气问,“请您指点,我的本心是什么?我的道路在哪里?”
老者沉默了。时间河流缓缓流淌,光影变幻。
良久,他缓缓开口:“你的本心,需要你自己寻找。你的道路,需要你自己开辟。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时蕊印是时间之蕊的投影,而时间之蕊,是提瓦特时间法则的具现。你拥有它,就意味着你与这个世界的时间,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顿了顿,继续说:“五百年前,坎瑞亚的织时者一族,为了修补时间裂痕,全族献祭。但他们留下了一颗‘种子’——一颗蕴含全部传承的时间之蕊碎片。那颗碎片穿越时间乱流,不知所踪。现在看来,它找到了你。”
“所以……我真的是坎瑞亚后裔?”苏璃问。
“是,也不是。”老者的回答玄妙,“你承载了织时者的传承,但你的灵魂,来自世界之外。你是嫁接在提瓦特时间法则上的‘异枝’,既属于这里,又不完全属于这里。这就是为什么你能看见时间线,能预知未来,能唱出时蕊之歌。”
“那时间执政……”
“时间执政是坎瑞亚创造的‘伪神’,目的是操控时间,实现文明的永恒。”老者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凝重,“但时间不可操控,强行操控的代价,就是扭曲和疯狂。五百年前,时间执政为了拯救坎瑞亚,将自己放逐到时间乱流。五百年后,祂可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守护者,而是变成了某种……更加危险的存在。”
“祂会来找我吗?”
“一定会。”老者肯定地说,“你是织时者传承的载体,是时间之蕊碎片的宿主,是打开时间乱流、定位祂坐标的最佳‘信标’。即使没有归终机,祂也会通过时间层面的感应,逐渐靠近这个世界。而你,就是祂回归的‘锚点’。”
锚点……苏璃想起达达利亚的话。原来他说的是真的,她真的是钥匙,是锚点。
“那我该怎么办?难道要一辈子躲藏?”
“躲藏无用。”老者摇头,“时间执政存在于时间层面,只要你在时间中留下痕迹,祂就能找到你。唯一的办法,是变强——强大到足以掌控时间之蕊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在时间层面与祂对抗,强大到……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
又是变强。钟离这么说,胡桃这么说,现在仙人也这么说。可具体该怎么变强?没有人告诉她。
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老者抬手,在时间河流中轻轻一点。
河流中分出一缕细流,流向苏璃。细流中包裹着一颗金色的光点,光点落入她眉心,化作一段信息流。
那是一套呼吸法,一套观想法,一套……“时蕊修炼术”的入门。
“这是织时者基础的修炼法门,我从古籍中复原的,未必完整,但足以让你入门。”老者说,“按照此法修炼,可以缓慢增长时间存量,提升对时间之力的掌控。但记住,修炼是水磨功夫,急不得,躁不得。”
苏璃感激地行礼:“多谢真君指点。”
“不必谢我。”老者说,“我帮你,也是帮璃月。你身负时间之蕊,若是走上邪路,将是璃月乃至整个提瓦特的灾难。但若是走上正路,或许……能成为对抗未来灾劫的力量。”
他挥了挥手,时间河流的景象开始淡去,苏璃的意识被拉回现实。
她还是坐在石凳上,手里端着空了的茶盏。老者——削月筑阳真君——已经转过身来,正面看着她。
那是一张普通的老者面容,皱纹深刻,但眼睛异常明亮,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的目光在苏璃脸上停留片刻,然后落在她手腕的时蕊印上。
“你的命数,我看不透。”他缓缓说,“太多变数,太多交织。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你与璃月,有着很深的缘分。这份缘分是善是恶,是福是祸,取决于你今后的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悬崖边,望向云海:“去吧。记住今日所见,记住我所说的话。修炼法门已传你,能走多远,看你自己造化。”
“真君……”苏璃也站起来,还想问什么。
但削月筑阳真君的身影已经开始淡化,像是融入了云雾中。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渐行渐远:
“临别赠你一言:时间如沙,抓得越紧,流失越快。顺其自然,方得自在。”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老者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平台上只剩下苏璃一人,古松、石桌、石凳,都还在,但那种仙家气韵已经散去,变得普通。
云海再次分开,那条悬空的石阶重新出现,通向来的方向。
苏璃对着空无一人的平台深深一拜,然后转身,踏上归途。
回去的路比来时轻松许多。那些干扰心神的画面没有再出现,她一步步走下石阶,心境澄明。
走到尽头时,钟离已经等在那里。他背着手站在悬崖边,望着云海,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如何?”他问。
苏璃将见到削月筑阳真君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省略了时间河流中的具体景象,只说了仙人的评价和赠予的修炼法门。
钟离听完,点点头:“能得到修炼法门,已是难得的机缘。至于命数之说……不必太过挂怀。仙人有仙人的视角,我们有我们的活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削月筑阳真君肯见你,肯传你法门,说明他认为你有‘价值’。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价值……苏璃咀嚼着这个词。是因为她对璃月有用,仙人才愿意指点她吗?如果有一天,她成了璃月的威胁,仙人会不会毫不犹豫地抹除她?
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
“走吧。”钟离转身,“该回去了。堂主该担心了。”
两人沿着来路下山。阳光已经完全升起,山林间鸟语花香,生机勃勃。但苏璃的心,却像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仙人的话,时间的真相,未来的危机……一切都太过沉重。
她抬起手腕,看着那个金色的时蕊印。阳光下,印记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无辜的花朵。
可她知道,这朵花扎根的土壤,是无数可能织的混沌,是善与恶、对与错、拯救与毁灭的灰色地带。
而她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