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红尾再次出现在小屋门口,在她的手中,还端着一碗白花花冒着香气的东西。
这味道,月影从未闻过。很香,感觉还夹杂着一丝甜味。
见月影看着自己碗中的食物,红尾扬了扬嘴角,“你运气不错,今天的土芋还剩下一些。吃吧。”
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食物,月影犹豫了一瞬后伸手接过。
可是她刚准备伸出手去抓碗里的食物,却被红尾一下子抓住了手。
“等等,这个很烫,不要用手抓。”
伴随着这句话的,是递到她手里的两根木棍。
“是……要用这个吗?”
“嗯,智者说的果然没错,你很聪明。”
红尾同月影示范了一下筷子的用法后,用眼神示意她也试试。
月影看着手中的筷子,回忆起刚刚红尾教她的办法,成功地吃到了第一口土芋。
月影眼睛亮了亮,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奇妙的感觉。入口绵软细腻,轻轻一抿就化开,还带着一股自然的清甜。
这样的食物,她还是第一次吃到。
感叹食物美味的下一秒是鼻子一酸,从她出生至今,还是第一次被如此温柔的对待。
而这样对待她的人,还是她之前一直想要毁掉的……
月影垂下眼眸,眼里全是愧疚,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加快了些。虽然很想好好品味一下这土芋,可是她还记得自己是要去干活的。
三两下吃完后,红尾便带着月影前往了工坊区。
只是这一次,红尾没有再让她端那木盆。
很快,两人就到了目的地。
几间并排的泥屋,屋顶开着透光的窗。窗是用薄兽皮蒙的,从外面看灰蒙蒙的,从里面看却透亮,阳光透过它们,在屋里投下一片柔和的、明亮的光。
屋里的地面铺着碎石和粗沙,踩上去“沙沙”作响,不会起灰。
十几架纺车和织机靠墙摆放,每一架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木制的部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纺车的轮子上有细细的裂纹,那是长时间使用留下的痕迹,但每一道裂纹都被仔细地修补过,用麻绳缠紧,涂上树脂后,比新的还要结实。
几个雌性正在忙碌。
有的在纺线,脚踩踏板,手引麻线,动作行云流水,像在跳舞。
有的在织布,梭子在经线之间来回穿梭,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有的在搓麻绳,双手快速揉搓,一根根细长的麻线在掌心缠绕、拧紧,变成结实耐用的绳索。
看到红尾带着月影进来,她们抬起头。
几道目光落在月影身上,有好奇,有审视,还有打量。有人微微皱起眉,有人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但没有人说什么。
没有冷嘲热讽,没有指指点点,没有窃窃私语。
就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这是月影。”红尾简单介绍,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能听到,“从今天起,她跟着我学纺线。大家多关照。”
几个雌性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干活。
纺车的“吱呀”声重新响起,织机的“咔嗒”声重新开始,一切恢复了刚才的节奏,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月影站在那里,有些局促。
她的双手不知道放在哪里,一会儿垂在身侧,一会儿交握在身前,一会儿又背到身后。她的目光不知道该看哪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落在自己脚尖上。
红尾把她带到一架纺车旁边。
那架纺车靠窗,光线最好。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纺车上,将那些木制的部件照得发亮。
纺车的旁边放着一捆麻线,已经搓好的、细长而均匀的麻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红尾让月影坐下。
那张矮凳是用粗树枝钉成的,凳面磨得很光滑,坐上去稳稳的。月影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次上学堂的孩子。
红尾蹲在她身边,开始讲解。
“这是麻线,已经沤好、晒干、梳过的。你从这一步开始学,搓麻线。”
红尾拿起几根麻丝,放在掌心,双手合拢,轻轻揉搓。那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展示得很清楚。麻丝在她掌心滚动,慢慢缠绕在一起,从一堆散乱的纤维,变成一根细细的、匀称的线。
“不要太用力,用力了线会断。也不要太轻,轻了线会散。力道要刚刚好,像这样。”
红尾摊开手掌,一根完整的麻线躺在掌心,细长、均匀、光滑。
月影点了点头。
她接过那几根麻丝。
麻丝很粗糙,摸上去扎手,和法杖光滑的木质完全不同。她把它们放在掌心,学红尾的样子,双手合拢,开始揉搓。
麻线在她手中打结。
她太用力了,麻丝绞在一起,拧成一个丑陋的疙瘩。
她拆开,重新来。
又断了。
她太轻了,麻丝在掌心滚动,却不肯缠在一起,散成一堆乱七八糟的纤维。
再拆开,再重新来。
又散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咬住嘴唇,盯着手中的麻丝,像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旁边的雌性偶尔看过来,眼中带着一丝笑意,说让她慢慢来,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没有人嘲笑她。
红尾也不急。她一次次地拆掉那些乱麻,一次次地把麻丝重新理好,放回月影手里。她的动作很耐心,没有不耐烦的叹气,没有“你怎么这么笨”的眼神。
“不急。”她说,声音温和而平静,“谁都有第一次。”
月影低着头,盯着手中那团乱麻,咬住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用法杖。
归给她演示了怎么握法杖,怎么催动结晶,怎么让紫色的火焰从杖顶升起。她看了一遍,就学会了。
归当时看了她一眼,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是赞许?是惊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天才,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觉得自己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可现在。
她连一根麻线都搓不好。
她忽然觉得,以前的自己,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