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一家,以前对他家是什么态度,他记在心里。
说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亲热。平时来往不多,见了面也是客客气气,远不如隔壁邻居王婶对他们兄妹关心。
爸爸出事前,大伯母甚至很少主动来他家。
可爸爸一出事,大伯就异常“热情”地凑上来,忙前忙后,一手包办。
蔡小勇心里不是没有过疑惑,但想着毕竟是亲兄弟,
来帮忙处理后事也算人之常情,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他明白了。
大伯的热情,是冲着“监护人”这个身份来的,是冲着他听人悄悄议论过的、爸爸那一百多万的工亡赔偿金来的!
他上网查过。
按照他家现在的情况,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已经不在了,
父母双亡,从法律上讲,作为父亲的同胞兄弟,大伯蔡洪确实是他们兄妹法定监护人的第一顺位人选。
可是他不愿意!绝对不能同意!
大伯一家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
大伯看似老实,其实很会算计;大伯母更是精明厉害,把钱看得很重。
如果让他们成了自己和妹妹的监护人,那笔爸爸用命换来的赔偿金,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大伯家的钱,变成堂哥买房娶媳妇的钱!
他和妹妹以后怎么办?他还要读书,妹妹还那么小,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没有那笔钱,他们未来的路会难走很多。
蔡小勇用力地、坚决地摇了摇头,声音因为激动和抗拒而有些发紧:
“不用了,大伯。多谢您的好意。我和妹妹……不麻烦您和大伯母了。
我已经不小了,能照顾好妹妹,也能管好自己。”
蔡洪脸上的“和蔼”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
但眼神里已经没了刚才那层温情,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小勇啊,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你们是我亲侄子亲侄女,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血缘关系在这儿摆着,照顾你们是天经地义!”
他语气加重,带着“摆事实讲道理”的架势:
“你想想,你要上学,早上走得早,晚上有晚自习,回来都八九点了。
小雅怎么办?她才六岁!幼儿园放学早,她一个人在家,饿了怎么办?
磕了碰了怎么办?遇到坏人怎么办?你是个半大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一个六岁的娃娃?”
蔡小勇梗着脖子,不肯退让,脑子飞快地想着说辞:
“这些我都想过了。小雅在上幼儿园,马上就能上小学。
小学离我学校和以后的高中都不远,我可以跟老师申请,放学后把她接到我们学校,我在教室自习,她可以在旁边写作业看书。
晚上我早点回去给她做饭。周末……周末我可以想办法。总有办法的。”
“胡闹!”
蔡洪的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那层伪装的和蔼彻底剥落。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紧紧抱着妹妹的蔡小勇,声音冷了下来:
“简直是不懂事!异想天开!学校是你家开的?
老师能天天让你看孩子?你一个半大孩子,自己吃饭都对付,还能天天给妹妹做饭?
你这是对自己不负责,更是对小雅不负责!”
他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然后转过身,看着蔡小勇,语气带着最后的“通牒”意味:
“看来你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做事全凭性子,不考虑后果。这样我就更不放心把你们单独留下了!”
他顿了顿,斩钉截铁地说:
“这事,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我是你亲大伯,是你现在最亲的长辈,这事,我说了算!
我已经找村里开好了相关的证明和情况说明,这两天就去把该办的手续都办好!”
他看着蔡小勇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某种暗示和压迫:
“你再好好想想。多想想小雅,她那么小,跟着你吃苦受罪,你忍心吗?
人不能只为了自己个,得为更小的考虑!等手续办好了,你们就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这事,就这么定了!”
说完,他不再看蔡小勇的反应,对着旁边一脸不耐烦、早就想说话的魏丽使了个眼色,冷哼一声,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魏丽狠狠瞪了蔡小勇一眼,嘴里低声骂了句“不识抬举的小白眼狼”,也连忙跟了上去。
“砰!”
大门被用力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客厅里回荡。
蔡小勇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怀里是还在微微发抖的妹妹。
他眼睛睁得很大,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圈迅速红了起来,不是因为想哭,是因为极度的愤怒、无助和一种冰冷的绝望。
拳头,在身侧死死地攥紧,指甲深深抵进掌心,
传来清晰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汹涌的寒意。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大伯不仅想要那剩下的六万块钱,更想要他们兄妹的“监护权”,目标直指父亲那笔巨额赔偿金。
而且,大伯动作这么快,连村里的证明都开好了。
他在网上查过,收养或者确定监护人,需要被收养人、被监护人同意。
可这里是农村,很多事情,规矩是规矩,实际是实际。
大伯在村里也算有头有脸,如果真找了关系,疏通好了,那些手续……未必办不下来。
到那时,他和妹妹怎么办?爸爸用命换来的钱怎么办?
他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能做什么?去闹?去找村里干部说理?
他们会听一个孩子的,还是听一个成年人的?
去报警?警察会管这种“家务事”吗?大伯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他是为孩子好,是依法做监护人。警察会相信谁?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助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让他喘不过气。
他抱着妹妹,妹妹小小的身体那么轻,那么依赖地贴着他,
可他却感觉自己是这么无力,连保护妹妹、保住父亲最后一点东西的能力都没有。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冷清的客厅,望向正面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黑白的遗像。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笑容有些拘谨,但眼神温和。那是他的爸爸,蔡军。
照片下面,还摆着一个简陋的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早已燃尽的香脚。
蔡小勇的目光,久久地定格在遗像上。爸爸的笑容依旧,仿佛在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妹妹。
他在心里,无声地、近乎哀求地,问了一句:
“爸……我……我该怎么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