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战士忍不住笑了,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这时,鹰眼走了过来,蹲到炮崽面前。
“炮崽。”
炮崽看着这个平时话不多但一枪一个准的鹰眼哥,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今天你开过一枪,击毙了一个带手榴弹的敌人,做得很好。”鹰眼首先给予了肯定。
炮崽刚一咧嘴,鹰眼就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
“但是,你犯了三个错误。”
炮崽脸上的笑容要僵不僵,周围的战士也都凑了过来。
竟一时忘记了本该消极的氛围。
只因鹰眼的枪术有目共睹,授课经验甚至比许多老兵还好。
一旁的老班长和教导员面面相觑。
说好的士气低迷需要鼓舞,怎么突然就没他们什么事了?
只听鹰眼严肃道。
“第一,你开枪前没有调匀呼吸。”
“我教过你,扣扳机要在呼气和吸气的停顿点,你当时太紧张,枪口偏了半寸。”
炮崽怔了一下,鹰眼哥竟在狙击敌军的同时,还能留意到他这边的操作吗?
“第二,你扣扳机的手指用力过猛,导致了枪身发生了微小位移。”
“第三,你没有预判风速……”
炮崽听得一愣一愣的,连连点头。
一旁的战士们,也是听着鹰眼的话若有所思。
“明天,湘军一定会发起总攻。”
“遇到同样的距离,你要这样做……”
鹰眼开始详细地复盘白天的战斗,传授其射击技巧。
甚至隔壁二班的战士都凑过来旁听。
恐惧被战术探讨取代,沉重被求生的渴望压制。
毕竟只有多杀敌军,他们才能提高概率活着。
鹰眼不动声色地分散了炮崽,和所有新兵战士的注意力。
狂哥站在一旁,知趣地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检查着自己身上的弹药。
而教导员站在战壕的另一端,猫着腰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
当鹰眼讲到在40米距离上,对方只露半个脑袋的情况下该怎么处理时。
教导员悄悄退了一步,拍了拍“面无表情”的老班长肩膀。
“你这几个兵……”
教导员朝鹰眼那边努了努嘴,低声道。
“真不赖。”
老班长没吭声。
教导员又看了一眼还在检查弹药的狂哥。
“一个能打,一个能教。”教导员感叹了一句。
“之前你们在交通壕里的肉搏配合,一个在前头挡刀,一个在侧后方补枪,你坐镇后方指挥,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教导员认认真真说完,又拍了拍老班长的肩膀。
“你带出来的兵,好样的!”
老班长依旧没吭声,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再不压,嘴角就要压不住了,低调低调。
教导员也不多留。
明天是决战,他还得去通知三班与隔壁排的命令。
老班长目送教导员走远,把帽檐又往上推了推,转头看了看鹰眼那边。
一群新兵此刻正围着鹰眼,听得格外专注。
老班长又看了看狂哥那边。
那小子已经检查完了弹药,正在用刺刀尖挑脚底板上的水泡。
这时,二班长老王从侧面的交通壕钻了过来,嚼着半截干粮凑到老班长旁边。
“哎!”老王朝鹰眼那边歪了歪下巴,压低声音。
“你说你这运气咋就这么好呢?”
老班长瞟了老王一眼,没接话,只听其嚼着干粮含糊不清。
“我手底下那几个新兵蛋子,一个比一个生嫩。”
“教了三遍咋扣扳机,今天打起来还是闭着眼乱搂。”
老王抬手指了指鹰眼,又指了指狂哥,满脸酸涩。
“你看看你的兵,一个一枪一个准,连我的机枪阵地都是人家帮我调的。”
“另一个更邪门,白天在战壕里徒手打翻湘军军官,手榴弹还能在空中炸——你上哪儿捡来的这两个宝贝?”
“你问我怎么捡的?”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老班长终于开口。
他偏过头看着老王,表情忽然变得莫测,竖起一根手指。
“那可不是捡的!”
老班长说着站起身,一把揽住老王的肩膀,硬生生把人拉到了远处的交通壕拐角。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越飘越散。
“……我跟你说,老子第一眼看到那两个娃子……就晓得不一般……”
“……那个大个子,走路带风……眼神凶……老子当时就想,这个崽子是块好钢……”
“……还有那个瘦高个……不说话,但是眼珠子一直在转……老子心头就有数了,这娃子脑壳灵光……”
顺着夜风飘回来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意思很明确,老班长正在向老王吹嘘自己的眼光。
那语气充满了炫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兵有多出息。
狂哥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低头闷笑。
“嘿嘿。”
“嘿嘿嘿。”
狂哥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但就是控制不住,嘴角高高扬起。
三步外,鹰眼正在给炮崽纠正持枪姿势。
“……肘部不要架这么高,贴肋骨,对,就是这个位置——”
老班长的声音又飘过来一截。
“……老子跟你讲嘛,这两个娃子第一天到我班上的时候……”
鹰眼的嘴角弯了一下。
弧度很小,只有不到半秒。
他立刻把脸绷了回去,表情恢复严肃,继续一本正经地讲课。
“注意听,枪托抵肩的位置偏了,往里收半寸。”
但炮崽眼尖,瞅见了那一闪而过的笑意,嘿嘿一乐,也不拆穿。
蓝星直播间的弹幕早就翻滚起来。
“哈哈哈哈哈老班长在外面吹牛!”
“什么叫第一眼就看出不凡?老班长你第一天不是把狂哥踹了好几脚吗???”
“鹰眼那个笑我截图了!!!保存!打印!裱起来!”
“老王: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ipg”
“笑死,老班长吹牛的时候比打仗还精神。”
“这就是当爹的快乐吧,在外面逢人就夸自家崽子好~”
“呜呜呜明明在笑,怎么看着看着眼眶湿了……”
“因为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啊……”
最后那条弹幕一出,欢快的气氛戛然而止。
气氛微妙的沉了一瞬。
但也只是一瞬。
鹰眼的声音稳稳的接了上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了战术指导上。
“最后说一点。”
鹰眼环视面前的炮崽与围过来的十几个新兵。
连续讲了这么久喉咙十分干涩,他咽了一下口水才开口。
“明天,湘军一定会倾尽全力。”
战壕里安静下来。
“炮火会比今天更猛,冲锋的人会比今天更多,白刃战也会比今天更狠。”
鹰眼直接陈述了严峻的现实。
“但你们今天已经扛下来了。”
鹰眼看着炮崽,看着那些眼里还带着紧张,却不再迷茫的年轻面孔。
“今天能扛住的人,明天也能!”
鹰眼顿了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睡觉!”
炮崽“哦”了一声,乖乖抱着枪缩回战壕角落。
新兵战士们也各自散开,找地方靠着休息。
鹰眼靠在战壕壁上,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月亮挂在先锋岭的上方,清冷的月光洒在焦土上。
远处,老班长的吹牛声还在飘。
“……老子带的兵,那当然不一样嘛……”
鹰眼的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