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拂晓。
先锋岭阵地上的人还没睁开眼,炮弹就到了,轰轰轰个不停。
老班长蹲在避弹洞,口数数。
“……五……十五……二十五……”
每隔一会,老班长的嘴唇就动一下。
他在数时间。
湘军之前耗时较长的一次炮击是二十五分钟,但现在却依旧没停。
鹰眼靠在避弹洞另一侧,双手捂着耳朵,眼珠子却没闲着。
他透过洞口的缝隙看天。
天刚蒙蒙亮,云层很低,一种不同于炮弹的声音突然钻出,鹰眼的瞳孔猛地一缩。
“飞机。”
他只说了两个字。
老班长眉头皱紧,这不止是没停,甚至还加大了火力。
轰炸机群从东北方向切入,黑压压一片。
它们压低高度,与地面炮兵形成上下夹击。
这还是湘军第一次地空协同炮击,炮火更盛,地动山摇。
先锋岭的整个山体都在颤抖,避弹洞顶部开裂,一块石头砸在狂哥肩膀上。
狂哥闷哼了一声,伸手挡住炮崽的脑袋。
“哥!”
“别说话!”狂哥吼道,“张嘴!”
炮崽听话地张开嘴,防止鼓膜被气浪震穿。
这一炮击,又是持续了几十分钟。
老班长的嘴唇还在动。
“……三十五……四十五……”
他停了。
从开战到现在,湘军从没打过这么久的炮。
密集的炮火誓要把先锋岭表面所有能站人的阵地全部炸平。
弹幕此刻已经炸开了。
“四十五分钟!整整四十五分钟的炮击!”
“还有轰炸机配合!这是要把山头削掉啊!”
“湘军疯了吧???”
湘军不疯不行。
他们很清楚,赤色军团的核心纵队已经过江了。
如果不趁现在把先锋岭这处阵地攻克,他们就再也堵不住赤色军团那些还没来得及撤走的部队。
他们只能不计代价拔掉先锋岭这个钉子,以达围剿赤色军团第五、八、九军团的目的!
湘军的炮火开始往后延伸,步兵开始准备冲锋。
“出洞!占领阵地!”
老班长第一个冲出去,狂哥拽着炮崽紧跟其后。
昨天还勉强能辨认的战壕,现在只剩半截土坎。
胸墙塌了大半,沙袋被炸得四散。
几段交通壕被直接填平,变成了浅浅的土沟。
狂哥趴到残存的胸墙后面举起步枪。
山坡下面,土黄色的人影已经涌了上来。
甚至冲上来的敌人,竟是整团建制的正面冲锋,不死不休。
同时,左翼方向传来密集的枪声,枪声比正面还密。
“左边!”炮崽喊道,声音发尖。
老班长扭头看了一眼左翼,脸色沉了下来。
左翼的枪声不对,竟是从阵地后面传来。
第一师的防区昨夜被湘军渗透潜伏,竟是让大股敌军灌了进来,一营阵地瞬间三面受压。
“打!”一营长嘶吼,各方机枪同时开火。
山坡上的湘军被打倒一片,后面的士兵踩着阵亡者的躯体继续往上冲。
狂哥咬着牙扣扳机,一枪一个。
却怎么也打不完。
炮崽趴在狂哥右侧两步远的位置,按照鹰眼昨晚教的姿势,肘部贴着肋骨,在呼气的停顿点扣下扳机。
五十米外,一个湘军士兵栽倒。
炮崽没吭声,拉栓,继续瞄准下一个。
鹰眼在右侧边缘的射击位,沉默的点杀着。
他举枪瞄准后扣动扳机,接着拉栓退壳,再次寻找目标射击。
每一枪都间隔三到四秒。
每一枪都有人倒下。
但他的眼睛不只盯着准星。
每隔二十秒,鹰眼会抬起头,快速扫视整个战场。
他快速观察正面阵地,接着留意左翼情况,最后确认右翼的动静。
这个习惯救过很多人的命。
十分钟后,鹰眼发现了异常。
正面山坡上冲锋的湘军密度在降,竟是主动减少了投入。
冲上来的人变成了三五成群,间距拉大,速度放慢,更像是在牵制阵地上的火力。
但两翼的枪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
鹰眼放下枪,快速地用眼睛丈量左右两翼的火力分布,脸色骤变。
“班长!”鹰眼大吼,“正面兵力密度在下降!”
老班长皱眉。
“十分钟前,正面冲锋是一个加强团的规模,现在不到两个营。”鹰眼语速极快地交代,“但两翼的枪声密度翻了一倍,尤其是左翼!”
老班长瞬间明白了鹰眼的意思。
湘军放弃了正面强攻,主力却从左翼的缺口和右翼灌入,打算把整个一营彻底围困。
一旦合围成功,先锋岭守军就再也逃不掉了。
老班长猛地扭头看向左翼后方,枪声已经蔓延到了团部方向的山脊线上。
“不好!”老班长咬牙道。
这时,团部方向传来一声沙哑的怒吼。
先锋团团长再次带病上阵,抖又不抖的冲了出来,带着人冲向左翼那道被撕开的口子。
很快就与涌入缺口的湘军发生白刃战,密集的碰撞声从左翼传来。
五团的残部也从二线阵地冲了上去。
狂哥听见了叶铭的声音。
那个疯子又在念诗。
具体念的什么听不清,但语调中气十足,声音极大。
接着是夜枫标志性的国骂,以及一挺轻机枪的怒吼声。
新王小队堵在了缺口的另一端。
左翼的枪声变得极其密集,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开始回落。
缺口被暂时堵住,一营正面阵地的压力却没有减轻。
湘军显然发现了合围失败,开始加大正面投入。
战斗从上午一直打到中午。
太阳升到正空的时候,一营阵地上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翻过。
狂哥的弹药打光了两次,都是从旁边倒下的战友身上摸来的子弹继续打。
他的步枪枪管极其滚烫。
鹰眼的射击频率从三四秒一枪变成了七八秒一枪。
子弹不够了,他必须确保每一发都能命中。
炮崽的肩膀被枪托撞得紫黑一片,但他没叫过一声疼。
老班长的腰伤又犯了,蹲在战壕里的时候能看到他在咬牙忍痛。
但没有人提。
湘军不知道多少波冲锋又被打退了,山坡上的尸体已经叠了好几层。
先锋团阵地摇摇欲坠,摇摇欲坠,就是不垮。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钻了过来大吼。
“一班长!团部命令!”
老班长接过他递来的纸条。
纸条很小,对折了两次,边角被汗水浸湿。
老班长展开纸条,看了一遍。
接着又看了一遍。
他没说话。
狂哥扭过头,想看纸条上写了什么,但老班长已经把纸条叠好,塞进了胸口口袋里。
老班长抬起头,目光从狂哥脸上扫过。
接着看向鹰眼,随后注视着炮崽,最后将战壕里仅剩的几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听好了。”老班长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们要走了。”
狂哥的心猛地一跳。
走了?撤退?
弹幕瞬间涌起一股狂喜。
“终于要撤了!!!”
“太好了太好了,狂哥快跑啊——”
但老班长的下一句话,把所有声音都压了下去。
“但我们是最后走的。”
战壕里安静下来,直播间的弹幕也随之停滞。
仅剩的战士愣愣地看着老班长,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如走。
老班长环视一圈,声音仍然很平。
“兄弟部队大部分过江了,现在该我们了!”
“但我们需掩护军团后撤——一营,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