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日光清亮,将满屋子的木质家具晒出温暖苦涩的香气,闻着令人安心。
花隐坐在床榻边缘,半倚着挂床帐的柱子,方才的惊惧稍有缓和,可依旧神色恹恹。
见崔洵在面前坐下,她尽力打起精神,顺从地挽起衣袖,将半截细瘦白皙的手臂递到他面前。
可不知怎么,崔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
见花隐神色不解,他才重新坐端正,缓缓伸手,托住了她的小臂。
白嫩的皮肤上,被李复衣掐出的红痕格外显眼,而且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李复衣用灵力时毫不顾及花隐能否承受,并未收敛其滚烫的热量,在灵力注入之处留下了两块指甲盖大小的烧伤。
崔洵的手指覆上伤处时,花隐吃痛,不自觉地后缩。
但他没有松手,只看了眼她的表情,温声道:“忍忍,很快。”
与崔洵对视一眼,感觉那伤处似乎有凉意透入,灼痛稍减,花隐又放松了身体,点点头,任他摆弄。
凉意舒缓了灼伤的痛,也舒缓了花隐的心情。
她默默看了自己的手一会,小声问崔洵:“崔仙师当真有把握赢过李复衣么?”
崔洵的视线落在她腕上,垂着眼,看不出此时是什么神色。
他开口,语气从容:“并无。但可一试。”
“……好。”
说不清为何,花隐竟觉得有几分失望。
她更想听崔洵坚定地说他能赢,他能赢过李复衣。她想让李复衣好好吃回瘪,挫挫他的威风,让他少那般肆意欺压旁人。
可到底不是自己对战李复衣,不该用自己的私心给崔洵施压,花隐想了想,还是温和道:“我相信崔仙师。”
崔洵再次向她看来,没有回应。
恰巧此时伤口已经愈合,他移开手指,示意道:“好了。”
花隐收回手,看着已经毫无痕迹的皮肤,不由忘记了方才的小心思,夸赞道:“崔仙师好厉害。”
崔洵的视线扫过她微微含笑的眼睛,在她唇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在她堆叠在肘弯处的衣袖上。
他颔首,客气又疏离:“举手之劳,无足挂齿。”
说完,也不等花隐再开口,他衣摆一晃,便转身离开了。
而花隐忽地记起,崔洵之前说,他有帮她避开李复衣灵力搜查的办法,方才却并未教给她。
想到不能躲避李复衣灵力搜查,明日的大比就不能观战,可她又实在想参加……
顾不得再多想,花隐赶紧起身追出去。
可楼上楼下空无一人,崔洵已经不见了。
……
崔洵和尧浮光都在望云台,当夜竹楼中只有花隐在。
不知是因为独自居住,还是因为被白日的事吓到,花隐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梦见自己手脚被绑,伏跪在一处高台上,四下里无所依傍,只有呼啸的风。
头顶乌云滚滚,偶尔有闪电伴着闷重的雷声亮起,阴沉压抑。
膝下的地面是凉的,身上的衣裳也是凉的,她整个人似乎浸在潮湿的水汽中,狼狈泥泞。
而李复衣一袭雪袍灼亮逼人,兀自横亘于天地之间,神色冷凝。
他提着那把边缘血红的长剑朝她走来,熟悉的面容上没有一点表情,漆黑的眸子里也不见分毫温度。
花隐想开口说话,却怎么都做不到,只能颤抖着看他抬手,将剑尖抵在她心口。
她很冷,可那剑灼烫至极,隔着薄薄的衣裳烫得她直瑟缩。
而她也从那锃亮的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长发披散,唇色苍白,清瘦的面庞上满是绝望,一双漆黑的眼眸不见光亮,黯淡的像填满死灰一般。
确实狼狈。
原以为自己会死,可不知怎的,那剑没有刺入她的心口,反而一点点向上,从她裸露的颈间划过,挑起了她的下颌。
热意灼人,逼得她几乎不能呼吸,她怔怔迎向对面那人的目光,看着他薄唇轻启,冷冷道:
“……你以为你逃得掉?”
……
因为这个晦气的梦,次日一早花隐醒来时,天还未亮。
她在被窝里蜷缩了一会,觉得哪里都不舒服,索性穿衣起床,摸黑下了楼。
本想去河边走走,散散心,可一下楼才发现,尧浮光竟然在。
他点了盏灯,正在提笔写什么,神色专注。
花隐站在楼梯上犹豫了一瞬,才上前唤道:“神君。”
尧浮光没有看她,但很轻地嗯了一声。
纠结一番,花隐还是继续道:“昨日给神君与崔仙师添了麻烦,实在对不住。”
尧浮光手中的笔顿了顿,他眼睑微掀,抬眸看来。
目光相对,花隐先一步躲开,低下了头。
片刻的沉默后,还算温和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无妨,算不得麻烦……你先坐。”
花隐应下,上前端正跽坐,盯着自己的膝盖,因心中有愧而不敢看他。
尧浮光却道:“抬起头来。”
这几个字本身冷硬,可因为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不严厉,所以听起来不像命令,倒像是寻常建议。
暗暗告诉自己无事,花隐依言抬头,重新迎向他的目光。
尧浮光看着她,眼底瞧不出情绪,好一会才道:“上回给你的符还在么?”
花隐想了想,摘下腰上的绣囊,翻找起来。
这里面有尧浮光给的那张不知名符纸,有崔洵给的隐身符和传音符,她仔细辨别了一下,将尧浮光要的那张符递过去。
尧浮光搁下笔,伸手接过,在上面加了寥寥几笔,又递回给她。
见花隐拿在手里仔细看,尧浮光道:“将此符带好,今后,只要你不露面容,李复衣便找不到你。”
原以为这符是用来查探自己去向的,却不想竟是如此……
花隐反应过来,心下欣喜,忙膝行退后两步,俯身拜道:“多谢神君。”
尧浮光语气淡淡:“今后不必拜吾。去吧。”
花隐只当他客气,并未多想,应下:“是。”
……
拿着那符上了楼,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回绣花的锦囊中,挂在腰间,花隐心里踏实了不少。
她将屋子收拾好,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的金色纹路,闭上眼,心下念诀,回了望云台。
只是,本想传回自己屋中的,可念诀的时候走了一下神,再睁眼,她竟传到了初见崔洵的那处花廊。
望云台毕竟也在凡间,因此也有日夜。眼下,花廊里除去少数的灯笼外,再无光亮。
花隐站在原地茫然了一瞬,才明白自己犯了错。
她拍拍自己的脑袋,掏出隐身符隐去身形,打算走回住处去。
可没走两步,她忽地发现,前面那棵大榕树下,正有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其中身量高些的那位,一袭白衣,身姿挺拔,正是李复衣。
心中一动,花隐打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