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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休眠者的苏醒

    陈晓雨的睫毛在液体里缓慢颤动,像溺水者试图睁开眼睛。不是自主的,医生后来说,是神经反射,是肌肉记忆在休眠中的随机放电。但那一刻,在医疗站昏黄的灯光下,在休眠舱淡蓝色液体的微光中,林秀觉得那就是苏醒的前兆——仿佛晓雨在深海里听见了呼唤,正挣扎着上浮。

    沈站在休眠舱边,手按在玻璃上,指节发白。她已经这样站了三个小时,从医生开始调整唤醒参数开始,没动过,没说话。林秀靠在墙边,看着监测屏幕上的脑波图从平坦到起伏,像死水被风吹皱。阿青在角落整理药品,但眼睛总往这边瞟。老吴和扳手在门口警戒,但偶尔也会回头,紧张地舔嘴唇。

    “血压上升。”医生盯着仪表,声音平稳得像在报菜名,“心率八十五,呼吸机辅助频率可下调百分之十。”

    林秀尝到了空气里的味道变化:消毒水的刺鼻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微甜的分泌物气息,像熟透的桃子开始腐败——那是陈晓雨新陈代谢加速的迹象。她的味觉越来越敏感,也越来越难以控制,像收音机调到最大音量,所有频道一起播放。

    “脑波活动进入θ波与δ波交替。”医生继续,“开始注射唤醒剂。林秀,准备好抑制剂,如果她出现信息过载体征,立即给药。”

    林秀手里握着注射器,针筒里是淡黄色液体,能暂时阻断神经信息传递。她希望用不上。

    唤醒剂通过输液管进入陈晓雨的静脉。几秒钟后,变化开始了。

    先是手指抽动,然后是眼皮剧烈颤动。监测器发出提示音:心率飙升到一百二,血压忽高忽低。医生快速调整药物,同时说:“沈,跟她说话。用她熟悉的声音,引导她回来。”

    沈深吸一口气,声音从未有过的轻柔:“小雨,是妈妈。你能听见吗?”

    陈晓雨没有反应。但脑波图上,α波开始出现——这是清醒状态的标志,虽然很弱。

    “小雨,你睡了很久。现在该醒了。妈妈在这里。”

    林秀看见陈晓雨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转动,像在做噩梦。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几个气泡,在液体里上升、破裂。没有声音,但林秀读出了口型:“……疼……”

    “哪里疼?”沈的声音发紧。

    “都……疼……”陈晓雨的眼角渗出泪,泪水在淡蓝色液体里化成微小的漩涡。

    医生迅速检查各项指标:“生理指标正常。疼痛可能是神经重塑的副作用,也可能是……信息回流。”

    信息回流。林秀明白这个词的意思:陈晓雨休眠三年,接收了无数信息,现在这些信息随意识苏醒一起涌回大脑。就像水库开闸,下游的村庄会被淹没。

    “小雨,看着我。”沈的手在玻璃上移动,像要抚摸女儿的脸,“慢慢来,别急。先睁开眼睛,看看妈妈。”

    陈晓雨的眼皮颤抖着,像有千斤重。终于,一丝缝隙打开,露出底下的瞳孔——不是正常的棕黑色,是淡金色,像熔化的琥珀,在液体里闪着微光。

    沈倒吸一口冷气。

    “虹膜变色。”医生记录,“信息沉淀的物理表现。”

    陈晓雨的眼睛完全睁开了。那双淡金色的瞳孔没有焦点,茫然地转动,然后慢慢定在沈脸上。她张了张嘴,更多的气泡涌出。

    “……妈?”声音透过液体和舱壁传来,微弱、嘶哑,像生锈的门轴转动。

    “是我。”沈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休眠舱的玻璃上,炸开细小的水花,“小雨,是我。”

    陈晓雨的手抬起,贴在玻璃内侧,和沈的手隔着几厘米重合。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她所有力气,手很快垂落,但眼睛一直看着沈。

    “我睡了……多久?”每个字都吃力,像从深井里打水。

    “三年。”沈说,“你感觉怎么样?”

    陈晓雨沉默了几秒,淡金色的眼睛望向天花板,又扫过房间里的其他人,最后停在林秀身上。那目光让林秀感到皮肤刺痛,不是敌意,是……穿透。仿佛陈晓雨能看穿她,看穿她的过去、她的恐惧、她父亲留下的所有痕迹。

    “你……是林叔叔的女儿。”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秀点头,喉咙发紧。

    “你尝到了我。”陈晓雨继续说,声音稍微流畅了些,“在我的记忆里。甜,苦,金属味,还有……铁锈。”

    林秀握紧注射器。陈晓雨不仅知道她来过,还知道她“尝”的方式。这就是纯净载体的能力?能感知他人的感知?

    “小雨,先别说话,保存体力。”医生介入,检查输液管,“我们慢慢来,先适应清醒状态。”

    但陈晓雨摇头,动作很轻,但在液体里荡起涟漪。“没时间了。门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变强。我能感觉到,像心跳,像……胎动。”

    胎动。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什么在胎动?”沈问。

    “门里的东西。”陈晓雨闭上眼睛,又睁开,金色瞳孔收缩了一下,“父亲打开了门,但他不知道门是双向的。我们看过去,那边也看过来了。现在它……在生长,在学习,准备出来。”

    林秀想起赵启亮临死前的话:门只是暂时平静,很快就会再次打开。而且下一次……会开得更大。

    “怎么阻止?”沈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陈晓雨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飘向虚空,像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声音。过了很久,她才说:“需要钥匙。三把,同时转动。”

    “我们知道。”林秀向前一步,“我父亲留下的原始样本是一把,你体内的是一把,还有第三把,可能在我哥哥那里。但样本毁了,你体内的钥匙怎么用?我父亲的样本怎么激活?第三把在哪里?”

    问题像连珠炮,但陈晓雨没有慌乱。她缓缓眨眼,液体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珠串。

    “样本没毁。”她说,“只是散了。信息不会消失,只会转移。你父亲的样本散在旧水厂的地下,像盐溶在水里。需要重新收集、浓缩。”

    “怎么收集?”

    “需要载体。纯净的、能容纳信息的载体。”陈晓雨看向林秀,“比如你。”

    林秀感到舌尖发麻,像含了电池的两极。“我会变成样本?”

    “不,你会变成……漏斗。”陈晓雨试图比划,但手无力地抬起又落下,“引导信息流,把它们重新汇聚。但很危险,信息流会冲刷你,可能留下永久印记,可能改变你。”

    沈插话:“还有其他方法吗?”

    “有。”陈晓雨说,“用我的血。我体内有父亲植入的样本,已经和我融合。我的血液就是浓缩的信息载体。但需要很多血,可能……致命。”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器规律的嘀嗒声。林秀看向沈,沈的脸像石雕,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风暴在酝酿。

    “第二把钥匙在我体内,”陈晓雨继续说,“需要唤醒。不是生理上的唤醒,是信息层面的激活。需要强烈的、同源的信息冲击。比如……另一份样本的直接接触,或者血缘亲属的深度共鸣。”

    “你父亲……”林秀说。

    “父亲在门里,无法接触。母亲不是能力者,共鸣不够强。”陈晓雨的目光又落在林秀身上,“但你哥哥……林川,他在哪里?”

    所有人都看向林秀。她喉咙发干:“我不知道。他去了零点,之后再没消息。”

    “去找他。”陈晓雨说,“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在门附近,他可能已经接触到第三把钥匙,或者……成为了钥匙。”

    “成为钥匙是什么意思?”

    “信息高度纯化的个体,本身就能作为媒介。”陈晓雨的声音越来越弱,像电量耗尽的设备,“父亲在笔记里写过这个可能性……但他认为概率太低,没有继续研究。”

    医生检查陈晓雨的生命体征:“她需要休息。清醒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否则神经负担过重。”

    “等等,”沈按住医生的手,看向女儿,“小雨,如果你体内的样本被激活,会发生什么?门会完全打开吗?”

    陈晓雨闭上眼睛,长久的沉默。就在大家以为她睡着了时,她轻声说:“我不知道。可能打开,可能关闭,可能……出现第三状态。父亲的理论是:三把钥匙同时作用,会产生共振,改变门的‘偏振方向’。不是开或关,是转向。”

    “转向哪里?”

    “不知道。父亲说,可能是更高维度,可能是平行世界,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地方。”陈晓雨睁开眼睛,金色瞳孔里倒映着舱顶的灯光,“但无论如何,会比现在好。现在这样……半开半闭,信息泄露,污染扩散……迟早会把所有人都吞噬。”

    医生开始调整药物,准备让陈晓雨重新进入浅眠。沈握住休眠舱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妈。”陈晓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如果我醒不来……别难过。这三年,我做了很多梦。梦里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我……不亏。”

    沈没有回答,只是摇头,一下,又一下,像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

    药物开始起效。陈晓雨的瞳孔逐渐涣散,眼皮慢慢合上。但在完全闭合前,她看向林秀,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林秀读懂了那个口型:“去找他。”

    监测器上的脑波图逐渐平缓,陈晓雨重新沉入休眠,但这次不是深度休眠,是可控的浅眠,医生可以随时再次唤醒她。

    “我们需要制定计划。”老吴打破沉默,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粗粝,“找林川,收集旧水厂的残留信息,激活晓雨体内的样本。三件事,哪个先哪个后?”

    “可以同时进行。”扳手说,“分两组,一组去零点找林川,一组回旧水厂收集信息。晓雨的激活需要前两者准备就绪,放在最后。”

    沈依然看着休眠舱里的女儿,没有转身,但开口:“我和林秀去零点。老吴、扳手,你们和医生回旧水厂。阿青留下照顾晓雨。”

    “零点太危险。”医生反对,“清洁工肯定加强了那里的警戒。而且如果林川还活着,可能已经……被门影响,不是原来的他了。”

    “所以才需要林秀去。”沈终于转身,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决绝,“她能‘尝’出林川的状态,判断他是否还能沟通。而且,如果晓雨说得对,林川可能已经成为钥匙,我们需要他。”

    林秀想起哥哥在录像里的眼神:疲惫,但坚定。他说:“如果还有人看到这个,请找到她。她是关键。”

    那个“她”是指晓雨,还是指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出发?”她问。

    “明天凌晨。”沈说,“旧水厂那边需要更多准备,可以晚一天。但我们得快,门的变化在加速。”

    陈晓雨说门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在变强。林秀现在也能感觉到:那种低频的脉动,像城市的心跳,从地下深处传来,透过地板,透过鞋底,透过骨骼,直接敲在脑干上。

    咚。咚。咚。

    变快了。比昨天快,比一小时前快。

    “我同意。”林秀说。

    计划就这么定了。医生开始准备医疗包,给林秀和沈额外的抑制剂和急救药品。老吴和扳手检查武器,整理装备。阿青默默清理出一个角落,铺上毯子,准备夜间照料陈晓雨——虽然医生说她只需要监控仪器,但阿青坚持要做点什么。

    林秀走到休眠舱前,隔着玻璃看里面的陈晓雨。她看起来比刚才更苍白,淡金色的瞳孔在眼皮下微微发光,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

    “对不起。”林秀轻声说,不知道陈晓雨能不能听见,“把你卷进来。”

    陈晓雨没有回应。但林秀感到一种微弱的……共鸣?像两个音叉在近距离,一个震动,另一个也会微微共振。她的舌尖尝到一丝甜味,不是糖的甜,是回忆的甜——童年时和哥哥分一块巧克力,一人一半,甜得眯起眼睛。

    那是陈晓雨的回忆,透过信息场传递过来。

    林秀后退一步,共振消失了。她不确定那是不是幻觉,但嘴里残留的甜味很真实。

    夜晚在压抑的安静中度过。没人睡得踏实,即使轮班休息,也总是半梦半醒,听着门的心跳,数着自己的心跳。

    凌晨四点,沈叫醒林秀。该出发了。

    她们只带必要装备:武器、食物、水、药品,还有医生特制的屏蔽贴片——加强版,能减弱信息污染百分之七十,但会降低五感的灵敏度。

    “保持通讯。”医生把两个改装过的对讲机递给她们,“频道加密,但信息污染严重的地方可能还是会被干扰。每小时联系一次,如果超过两小时没消息,我们就按预案行动。”

    预案是:如果林秀和沈失踪或确认死亡,老吴和扳手会尝试用激进方法唤醒陈晓雨,赌那百分之二十的概率。

    没人希望用到预案。

    医疗站的铁门打开,外面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雨停了,但云层很厚,没有星光。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静电感,头发会微微竖起。

    “这是信息场增强的物理表现。”医生解释,“高浓度信息会影响电磁场。小心,可能会干扰电子设备,也可能……吸引某些东西。”

    “比如?”林秀问。

    “边界生物,信息畸变体,或者其他我们还没命名的东西。”医生帮林秀调整背包带,“祝好运。”

    沈和林秀潜入黑暗。街道像墨汁浸透的迷宫,只有手电的光柱切开一小片可见区域。她们避开主干道,走小巷,翻越废墟,尽量选择高处,以便观察。

    一小时后,她们到达城市中轴线。从这里往北是旧水厂,往西是零点所在的老电厂。站在一栋半塌的购物中心楼顶,可以看见两个方向的天空有微妙的差别:旧水厂方向是暗红色的,像污血;零点方向是暗紫色的,像淤伤。

    “门在影响天象。”沈说,用望远镜观察,“不是污染,是信息场扭曲了光线传播。”

    林秀不用望远镜也能感觉到。她的舌尖尝到了两种不同的“味道”:旧水厂方向是铁锈和甜腻的混合,像坏掉的糖浆;零点方向是金属和臭氧的刺鼻,像高压电击后的空气。

    “哪个更糟?”沈问。

    “都糟,但不一样。”林秀努力分辨,“旧水厂像是……感染,在扩散。零点像是……伤口,在溃烂。”

    “那就先去处理伤口。”沈收起望远镜,“走。”

    下楼梯时,林秀踩到一堆碎玻璃,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两人立刻蹲下,屏息。几秒后,远处传来回应——不是回声,是某种东西移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像很多节肢动物在爬行。

    “边界生物。”沈压低声音,“别动,等它们过去。”

    声音由远及近,从楼下街道经过。林秀从楼梯扶手缝隙往下看,手电光扫过——她看见的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形体,有时像巨大的蜈蚣,有时像融化的蜡烛人,有时像无数眼睛组成的肉块。它(它们?)爬过地面,留下黏液的痕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

    “信息畸变体。”沈用唇语说,“没有固定形态,根据周围信息场随机重组。别直视,可能引发精神污染。”

    林秀移开视线,但已经尝到了那东西的“味道”:混乱、痛苦、无数意识的碎片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精神病患的脑浆。

    畸变体慢慢爬远,消失在街角。她们等了几分钟,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越靠近零点,异常现象越多。首先是灯光:破损的路灯会自己亮起,闪烁不定,发出诡异的颜色,有时鲜绿,有时深紫。然后是声音:风声会模仿人语,雨滴会敲出旋律,废弃车辆的报警器会突然响起,奏出一段荒诞的曲子。

    最诡异的是影子。在零点的影响范围内,影子不再忠实于光源。它们会自己移动,会变形,会脱离主体,像有生命的剪纸。林秀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上拉长、缩短、甚至分裂成两个,互相纠缠。

    “信息场强到影响经典物理了。”沈说,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焦虑,“我们得加快速度。”

    她们开始奔跑。不是谨慎潜行,是全速冲刺,因为隐藏已经没有意义——在这个区域,她们就像黑暗中的火炬,信息场会暴露她们的位置。

    果然,几分钟后,追兵来了。不是清洁工,也不是掠食者,是“回声”——这是沈起的名字,指那些被信息场同化、失去自我但保留人形的存在。他们看起来像普通幸存者,但眼睛是空洞的,动作僵硬,嘴里不停重复着某些短语,像坏掉的录音机。

    “……开门……开门……”

    “……都在里面……都在里面……”

    “……看见光了……好亮……”

    他们从废墟里涌出来,数量不多,十几个,但动**调得可怕,像一群蚂蚁。沈开枪,子弹击中一个回声的胸口,但没有血,只有黑色的、像沥青的液体渗出。那回声只是顿了顿,继续前进。

    “打头!”沈喊。

    林秀拔出手枪——医生给的,她从未开过枪。手在抖,但她瞄准了一个回声的头。扣动扳机,后坐力震得手腕发麻。回声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身体倒下,不动了。

    有效,但恶心。林秀强压下呕吐的冲动,继续射击。她们边打边退,但回声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

    “上楼!”沈指向旁边一栋建筑。

    她们冲进去,是家银行,大厅空旷,柜台玻璃早就碎了。回声跟进来,但动作笨拙,在杂物中磕磕绊绊。沈和林秀跑上二楼,踢开办公室的门,从窗户翻到隔壁楼的阳台。

    这样且战且退,又过了半小时,零点所在的电厂终于出现在视野里。但和记忆中的不同:电厂的轮廓在扭曲,像透过热浪看景物,边缘不断波动。烟囱在缓慢旋转——不是真的在转,是视觉扭曲造成的错觉。整个建筑在“呼吸”,随着门的脉动膨胀收缩。

    “我们进不去。”林秀说,不是恐惧,是陈述事实。那个空间已经被信息场扭曲,物理规则可能都失效了。

    “必须进去。”沈检查弹药,还剩两个弹夹,“林川可能在里面。而且如果门的变化在加速,我们需要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怎么进去?那地方看起来……不欢迎活人。”

    沈没回答,她在观察。电厂周围有一圈空地,原本是停车场,现在长满扭曲的植物——不是正常的绿色,是荧光紫和病态黄,枝叶扭成奇怪的几何形状。空地上没有回声,没有边界生物,什么都没有,像死亡区。

    “信息场太强,低级畸变体无法生存。”沈判断,“但我们可以。我们有屏蔽贴片,而且你是能力者,可能有一定适应性。”

    “可能?”

    “没有其他选择。”沈看着林秀,“如果你害怕,可以留在这里等我。”

    林秀摇头。她想起父亲,想起哥哥,想起陈晓雨在休眠舱里说“去找他”。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们穿过那片扭曲的植物丛。植物没有攻击性,但触碰时会释放信息——不是通过刺或毒液,是直接的精神冲击。林秀不小心碰到一株紫色藤蔓,瞬间“看见”了无数重叠的影像:一个孩子玩球,球滚到马路上,孩子追过去,刹车声,尖叫。不是她的记忆,是这株植物吸收的、某个逝去时刻的残留信息。

    她缩回手,掌心发麻。植物继续缓慢扭动,对她们毫无兴趣。

    终于,她们站在电厂主建筑前。大门原本是厚重的铁门,现在像融化的蜡烛,边缘向下流淌,但流淌到一半又凝固了,形成怪诞的雕塑。门是开着的,里面漆黑一片,但那种黑不是没有光,是吸收了所有光的“绝对黑”,像空间的伤口。

    “跟紧我。”沈说,打开手电。光柱射入黑暗,但照不远,像被黑暗吞噬了。

    她们走进去。

    里面比外面更糟。空间在扭曲,走廊时而变宽时而变窄,天花板有时高得看不见,有时低得要弯腰。墙壁上渗出黏液,不是水,是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散发甜腻的气味。地面踩上去有弹性,像踩在巨兽的舌头上。

    林秀的味觉完全失控了。她尝到了这栋建筑的“记忆”:机器轰鸣,工人忙碌,锅炉燃烧;然后灾变发生,恐慌,逃跑,死亡;然后门打开,信息涌入,一切开始扭曲、融合、异化。那些味道叠加在一起,像所有颜色混成黑色,所有声音混成噪音。

    她吐了。不是胃里的东西,是酸水,带着血丝。沈扶住她,给她一片强效抑制剂。林秀吞下,世界稍微清晰了一点,但代价是感官迟钝,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

    “还能继续吗?”沈问。

    林秀点头,擦掉嘴角的血迹。

    她们深入建筑。根据记忆,零点在地下室,但楼梯已经变形,有的台阶融化成一滩,有的垂直竖立。她们不得不爬行、跳跃、甚至从墙上攀爬。

    路上,她们看到了“东西”。不是生物,是物品和信息场的融合体:一把椅子在缓慢地长出手脚,试图走路;一台电脑屏幕里伸出无数电线,像触手般挥舞;一具骷髅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还在键盘上敲打,尽管键盘早就腐烂。

    “别碰,别看太久。”沈警告,“这些都是信息的实体化,看久了会混淆现实。”

    林秀尽量低头只看脚下,但余光还是扫到那些怪诞的景象。她的脑子在尖叫,但身体继续前进,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终于,她们到达通往地下室的门。门已经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像水中的漩涡,但旋转的不是水,是扭曲的光和影。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门的心跳声从那里传来,强烈得像在胸腔里敲鼓。

    咚。咚。咚。

    每一声,林秀都感到内脏在共振。

    “就是这里。”沈说,声音被漩涡的噪音扭曲。

    “怎么下去?”林秀看着那漩涡,直觉告诉她,走进去可能就回不来了。

    沈从背包里拿出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另一端系在林秀腰上。“我先进去。如果我拉三下,你就把我拉出来。如果我连续拉,你就跟进来。”

    “如果绳子断了呢?”

    “那就各自保重。”沈说完,深吸一口气,走向漩涡。

    她的身影在漩涡边缘扭曲、拉长,像照哈哈镜。然后她踏进去,消失了。绳子迅速被拖进去,林秀紧紧抓住。

    一秒,两秒,三秒……绳子没有动静。林秀的心跳越来越快。十秒,二十秒……

    突然,绳子连续拉动,急促有力。

    林秀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踏进漩涡。

    感觉像被扔进洗衣机。不是物理上的旋转,是信息层面的搅拌。所有记忆、感知、认知被撕碎、混合、重组。她看见父亲在笑,看见哥哥在哭,看见自己在下水道吃罐头,看见陈晓雨在液体中沉睡。这些画面快速闪过,像坏掉的电影胶片。

    然后,脚踏实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房间里。

    不是地下室,不是实验室,是一个普通的客厅。沙发、茶几、电视、书架,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诡异。墙上挂着全家福:父亲、母亲、哥哥、她。照片上的她在笑,缺了一颗门牙。

    “这是……”林秀环顾四周,声音发抖。

    “我的记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哥哥林川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像刚从厨房出来。但他看起来不一样——更老,更疲惫,眼角的皱纹像刀刻,鬓角有白发。而且他周身有轻微的虚影,像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

    “哥?”林秀不敢确定。

    “是我,也不是我。”林川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是他留在这里的……回声。他本人已经进去了。”他指向客厅另一头,那里有扇门,普通的木门,但门缝里透出暗紫色的光。

    “进去?去哪里?”

    “门那边。”林川——或者说,林川的回声——放下锅铲,解开围裙,“他去找父亲,想从内部关闭门。但他不知道,门那边不是地方,是状态。进去了,就出不来了,只会成为信息流的一部分,像父亲一样。”

    林秀感到喉咙发紧:“他还活着吗?”

    “以某种形式。”回声走向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吧,时间在这里……不太一样。我们可以慢慢聊。”

    林秀坐下,沙发柔软得真实。“这是哪里?”

    “我的记忆空间。或者说,我在门这边最后保留的一点自我。”回声看着她,眼神温柔而悲伤,“父亲进去前,给我留下这个。像安全屋,让我在这里等,等有人来,等有人能继续他没做完的事。”

    “你是说……你一直在等我?”

    “等任何一个可能来的人。但最好是你。”回声伸手,似乎想摸她的头,但手穿过她的身体,只带起一阵微弱的电流感,“对不起,我碰不到你。我在这里,也不在这里。”

    林秀看着自己穿过他手掌的虚影,感到眼眶发热。“哥,告诉我怎么做。怎么关上门,怎么救你们。”

    “需要三把钥匙。”回声说,和晓雨说的一样,“父亲的样本,晓雨的样本,还有我的样本。”

    “你的样本?你在哪里?”

    “我就是。”回声指指自己,“父亲把第三份样本注入了我的血液。不是物质样本,是信息样本——他把关于门的所有知识、所有研究、所有错误和教训,都编码进了我的DNA。我成为活体钥匙,但代价是……我不能离开这里。一旦离开,信息会消散,钥匙就没了。”

    林秀明白了。父亲做了三重保险:物质样本藏在家里,植入女儿体内,信息样本注入儿子体内。三把钥匙,三种形式,缺一不可。

    “所以你需要留在这里,维持信息稳定。”林秀说。

    “对。但我可以教你如何激活另外两把钥匙,如何引导共振。”回声站起来,走向书架,抽出一本笔记本——和林秀找到的那本一模一样,“父亲的研究都在这里,但他没写完。最后几页,是我补充的。”

    林秀接过笔记本,翻开。前面的字迹是父亲的,工整严谨;后面的字迹是哥哥的,潦草急促。最后一页写着:

    “共振的关键不是力量,是频率。三把钥匙必须调到同一频率,像三把音叉。父亲的频率是悔恨,晓雨的频率是痛苦,我的频率是责任。你的频率,秀秀,将是关键——你是协调者,是共鸣箱,是把三个频率合成一个的人。”

    “我的频率?”林秀抬头。

    “爱。”回声轻声说,“不是浪漫的爱,是责任的爱,是牺牲的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爱。父亲为家庭,我为真相,晓雨为他人。而你,秀秀,你为所有人。这就是你的频率。”

    林秀感到眼泪滑落,没有擦拭。“我该怎么做?”

    “回去,收集父亲的样本碎片。用你的能力,引导它们重新汇聚。然后唤醒晓雨,但不是完全唤醒,是让她进入共鸣状态。最后,回到这里,我会把我的频率给你。三频共振,门会转向,不是关闭,是转向一个无害的方向——一个信息可以自由流动但不污染现实的方向。”

    “你会怎么样?”林秀问,虽然知道答案。

    “我会消散。信息样本一旦释放,载体就不再需要。”回声微笑,笑容里有哥哥的影子,“但没关系,秀秀。我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年,像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消散是解脱。”

    “不……”

    “必须如此。”回声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父亲的计算,也是我的选择。现在,听好,时间不多。你的朋友在外面等你,她遇到了麻烦。”

    林秀这才想起沈。她看向那扇木门,门缝里的紫光在剧烈闪烁,像在挣扎。

    “她在门那边,但还没完全进去。门在排斥她,因为她没有钥匙,不是‘邀请’的客人。你得去把她拉回来,然后离开这里。”回声走到木门前,手放在把手上,“我会打开门,但只有十秒。十秒内,你抓住她,一起跳出去。出去后,门会关上,直到你带着三把钥匙回来。”

    “如果我回不来呢?”

    “那门会继续打开,直到完全敞开。那边的存在会涌入,现实会被信息吞噬,所有人都会变成回声,或者更糟。”回声看着她,“但我相信你会回来。因为你是我妹妹,你从来不会放弃。”

    木门打开了。门外不是客厅,是扭曲的空间,紫光汹涌,沈的身影在其中挣扎,像溺水者。

    “去!”回声推了她一把。

    林秀冲出门,抓住沈的手。沈的手冰冷,但还有力。紫光像触手般缠绕她们,试图把她们拉向深处。林秀用尽全身力气,把沈往回拽。

    五秒。

    她们跌回客厅。木门在身后关闭,紫光消失。

    沈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但还活着。她看向林川的回声,眼神复杂。

    “谢谢。”她说。

    “不客气。”回声开始变得透明,“秀秀,记住:收集样本需要媒介。你父亲的血,你的血,晓雨的血,三滴血混合,才能引导碎片。唤醒晓雨需要强烈的情感冲击,最好是……她最深的记忆。而回到这里,需要这个。”

    他递给林秀一个东西:一把普通的铜钥匙,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本的形状。

    “这是我办公室的钥匙,灾变前留下的。上面有我的信息残留,能指引你回到这个空间。但只能用一次。”回声的身体越来越淡,像清晨的雾,“现在,走吧。时间流速不同,外面可能已经过了很久。”

    客厅开始崩塌,像沙雕被风吹散。书架、沙发、照片,一切都在化为光点。

    “哥!”林秀想抓住他,但手穿过空气。

    “再见,秀秀。”回声最后微笑,然后彻底消散。

    林秀和沈被一股力量推出,像从深海浮上水面。她们跌回现实——电厂地下室,漩涡前,绳子还系在腰间。

    漩涡在缩小,速度很快,几秒内就从房门大小缩成篮球大小,然后消失。留下一个普通的、锈蚀的铁门,紧闭着。

    她们躺在地上,大口喘气。林秀手里还握着那把铜钥匙,冰凉,沉重。

    远处,门的心跳声依然在继续。

    咚。咚。咚。

    但这一次,林秀听出了不同:那不是单一的频率,是三个频率在互相干扰,在寻找共鸣。

    就像三把钥匙,等待同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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