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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三滴血

    回到医疗站的路上,沈吐了三次。

    第一次是离开电厂五百米时,跪在废墟里吐出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掺了机油的沥青。第二次是穿过商业区时,扶着歪斜的路灯杆干呕,只有酸水。第三次是接近医疗站那条街时,她突然踉跄,林秀扶住她,她侧头就吐在林秀肩上——这次是血,暗红色,混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信息中毒。”医生检查后说,用湿布擦沈的嘴角,“长时间暴露在高浓度污染区,又没有足够屏蔽。你的大脑在出血,毛细血管破裂。”

    沈躺在临时铺的病床上,脸色灰败,但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多久能恢复?”

    “看体质。可能几天,可能几周,可能……”医生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可能永远恢复不了,留下永久损伤。

    林秀站在床边,衣服上的血已经凝固,硬邦邦地硌着皮肤。她没受伤,至少身体上没有。但脑子里有东西在响——不是门的心跳,是哥哥消散前最后那句话的回音:“再见,秀秀。”语气那么平静,像出门买包烟,很快就回来。

    但她知道,他不回来了。

    “你见到了林川?”沈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木头。

    林秀点头,从口袋掏出那把铜钥匙,放在沈手里。“他的回声。他说自己是第三把钥匙,信息样本的载体。他留在那里维持稳定,等我们收集齐另外两把,回去共振。”

    沈握紧钥匙,金属边缘硌进掌心。“另外两把……你父亲的样本碎片,晓雨体内的样本。”

    “需要三滴血混合做媒介。”林秀说,“父亲的血,我的血,晓雨的血。引导碎片重新汇聚。”

    医生抬头:“旧水厂的样本碎片怎么收集?那地方现在肯定被清洁工封锁了,而且辐射水平……”

    “不是辐射,是信息污染。”林秀纠正,“我有办法。我的能力可以引导信息流,像磁铁吸铁屑。但需要血液作为锚点。”

    老吴和扳手从警戒位置过来,听到最后几句。“什么时候行动?”

    “越快越好。”林秀看向休眠舱,陈晓雨在浅蓝色液体中缓缓旋转,眼皮下的眼球偶尔颤动,“门在加速呼吸,我们没时间了。”

    阿青从药品柜那边过来,手里拿着几个小玻璃瓶。“我找到了一些真空采血管,过期了,但还能用。抽血的话,需要多少?”

    “每样三毫升。”医生说,“但晓雨在休眠,抽血可能引发生理反应。”

    “必须抽。”沈挣扎着坐起来,被医生按回去,“如果这是唯一的方法。”

    “有风险。她虽然处于浅眠,但自主神经系统还在工作。疼痛刺激可能引发信息过载,或者……唤醒她体内的样本,提前触发门的变化。”

    林秀想起哥哥的话:唤醒晓雨需要强烈的情感冲击,最好是……她最深的记忆。什么样的记忆?快乐的?痛苦的?还是两者都有?

    “先收集我父亲的样本碎片。”她做出决定,“那是第一步。需要回旧水厂。”

    “我和你去。”老吴说。

    “不,你留在这里保护大家。”林秀摇头,“我和扳手去。他人少动静小,而且熟悉机械,可能需要破拆。”

    扳手点头,开始检查工具包。

    沈想反对,但咳嗽起来,咳出更多血丝。医生给她注射镇静剂:“你必须休息,至少二十四小时。否则脑损伤会加重。”

    “可是——”

    “没有可是。”医生语气严厉,“你想瘫在床上看我们行动,还是好好恢复后帮忙?选一个。”

    沈闭上眼睛,拳头握紧又松开。最后她点头:“二十四小时。到时候无论恢复如何,我都参与。”

    计划定下:林秀和扳手即刻出发去旧水厂,收集样本碎片;医生和阿青留守,监控沈和陈晓雨的状况;老吴负责警戒和通讯。

    林秀换下沾血的外套,穿上备用制服——还是大,但她用绳子在腰间扎紧。扳手给她一个小型探测器,能测量信息污染浓度。“超过黄色的区域就撤退,红色的区域绝对不能进。”

    “旧水厂肯定是红色的区域。”林秀说。

    “所以要快。进去,收集,出来,不超过十五分钟。”

    他们没走原路,而是绕了个大圈,从北侧接近旧水厂。那里地势较高,有个小山坡,可以俯瞰整个厂区。趴在山坡顶的草丛里,林秀用望远镜观察。

    旧水厂比她离开时更糟了。不是物理上的破坏——建筑还在,围墙还在——是信息层面的畸变。整个厂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薄雾中,那是样本碎片汽化后形成的信息雾。雾在缓慢旋转,像有生命的云。建筑轮廓在雾中扭曲变形,时隐时现。

    更诡异的是声音。即使隔着几百米,林秀也能听见:无数细碎的、重叠的低语,像成千上万人在同时说梦话。那是碎片中的信息残留,父亲的记忆,工人的恐惧,赵启亮的疯狂,所有一切混合成令人发疯的白噪音。

    “浓度爆表。”扳手看着探测器,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超出量程,“你真的要进去?”

    林秀放下望远镜,从背包里拿出三个小玻璃瓶。一个是空的,用来装碎片;另外两个,一个装着她的血——刚才在医疗站抽的,三毫升,暗红色;另一个装着父亲的血——没有实物,但她从日记本里找到了一根父亲的头发,医生说头发里有血液残留的DNA信息,勉强能用。

    “必须进去。”她拧紧瓶盖,“你在外面等,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出来,或者雾的颜色变深,你就撤。”

    “沈会杀了我。”

    “那就别让她知道。”林秀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准备好了吗?”

    扳手点头,给她一个简易防毒面具——不是防毒,是过滤信息雾的,医生用屏蔽贴片改造的,效果未知。“戴着,能挡一点是一点。”

    林秀戴上面具,世界立刻变得沉闷。不是声音被阻隔,是所有感官被蒙上一层纱布。她深吸一口气,走下山坡。

    接近厂区时,金色薄雾像有意识般分开一条路,欢迎她进入。不是欢迎,是识别——她的基因和父亲相似,样本碎片认出了她。低语声变得更清晰,她能分辨出一些词语:

    “……建国……错了……”

    “……门……关不上……”

    “……秀秀……对不起……”

    父亲的声音,无数遍重复。

    她踏进厂区大门。地面不再是水泥,而是一种柔软的、像菌毯的物质,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留下脚印,但脚印很快复原。墙壁上爬满了发光的纹路,金色,和雾的颜色一样。空气里有甜腻的味道,像蜂蜜混着铁锈。

    按照记忆,她走向那个干涸的水池。但水池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凹陷的坑,坑底是旋转的金色漩涡——样本碎片的汇聚点。

    她走到坑边,往下看。漩涡深处,有光在闪烁,像无数萤火虫被困在里面。那就是碎片,被信息场束缚在这里,等待引导。

    她打开三个玻璃瓶。先倒出父亲的头发,头发在空气中迅速分解,化成一缕轻烟,但烟里有微弱的红光——血液信息。然后倒出自己的血,三毫升,滴进坑里。血没有下落,而是悬浮在空中,像红色的珍珠。

    最后,她需要晓雨的血。但晓雨不在这里。哥哥说过,三滴血混合。怎么办?

    她想起哥哥的话:你的频率是爱,是责任,是牺牲。

    她咬破自己的舌尖——不是手指,是舌尖,因为味觉最敏锐,信息传导最直接。血涌出,咸腥。她俯身,将这一滴血也吐进坑里。

    三滴血:父亲的DNA信息,她的静脉血,她的舌尖血。不完全符合要求,但勉强构成三个来源。

    血珠在坑中旋转,逐渐靠近,融合,变成一颗暗红色的球。球开始发光,先是红光,然后转金,和漩涡的颜色一致。

    低语声突然停止。

    整个厂区的金色薄雾开始向坑中汇聚,像被黑洞吸引。漩涡旋转加速,发出低沉的嗡鸣。坑底的光越来越亮,刺得林秀眯起眼睛。

    碎片在重新凝聚。她能感觉到,那些分散的信息正在被血液球牵引、整合。父亲提取样本时的记忆,样本被使用的历史,门打开的过程,一切都在汇聚成一个点。

    但有什么不对劲。

    汇聚的速度太快了,力量太强了。血液球开始不稳定,表面出现裂纹。如果它炸开,碎片会再次飞散,而且可能引发信息爆炸,把整个厂区夷为平地——不是物理上的,是信息层面的抹除。

    她需要控制,需要引导。

    摘下防毒面具,让感官完全打开。信息洪流瞬间淹没她,但这次她没有抗拒,而是主动融入。她把自己变成导体,让碎片通过她流向血液球,而不是直接冲击。

    瞬间,她看见了。

    不是影像,是体验。她成了父亲,手在实验室里颤抖,操作提取设备;她成了赵启亮,眼睛狂热地盯着样本,梦想着新世界;她成了那些实验体,针头刺入皮肤,液体流入血管,世界开始扭曲;她成了门,被打开时的撕裂感,那边的存在投来目光;她成了父亲再次,走进门里,变成信息流的一部分;她成了哥哥,接受信息样本注入,成为活体钥匙。

    所有记忆,所有情感,所有痛苦和希望,全部涌过她的意识。她在洪流中挣扎,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父亲对家人的爱,哥哥对真相的执着,沈对女儿的守护,她自己活下去的决心。

    这些微小的、脆弱的、人性的东西,在信息洪流中像灯塔。

    她引导这些情感,像编织网,把碎片温和地包裹、牵引。血液球的裂纹开始愈合,旋转变得平稳。金色薄雾完全被吸入,坑底的漩涡慢慢停止,露出一个东西——

    不是液体,不是固体,是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拳头大小,半透明,内部有金色光点在流动,像封装了一个微型银河。样本碎片重新凝聚的核心。

    成功了。

    林秀瘫倒在地,浑身被汗浸透,鼻子、耳朵、眼角都在渗血。但她手里紧紧握着那个核心——不烫,不冷,只是微微振动,像小心脏。

    低语声完全消失。厂区恢复了寂静,真正的寂静,连风声都没有。金色薄雾散去,露出原本破败的建筑。信息污染浓度骤降,探测器的警报停了。

    她挣扎着站起来,把核心小心地装进空玻璃瓶,塞紧瓶塞。核心在瓶子里发出柔和的金光,照亮她的脸。

    转身,离开坑边。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强迫自己前进。不能倒在这里,倒在这里一切就白费了。

    快到大门时,她看见了扳手。扳手冲进来,扶住她。“时间到了,你没出来,我就……天哪,你怎么样?”

    “拿到了。”林秀举起瓶子,“走,快走。”

    他们互相搀扶着离开厂区。走出大门时,林秀回头看了一眼。厂区在夕阳下只是一片普通的废墟,没有任何异常。但核心在瓶子里发光,提醒她刚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回到山坡,扳手用望远镜观察:“没有追兵,清洁工可能还没发现变化。但我们得快点,你看起来随时会倒下。”

    他们绕路返回医疗站,比去时多花了一倍时间。林秀几乎是被扳手背回去的,接近医疗站时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躺在病床上,医生在给她输液。瓶子挂在架子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流入静脉。

    “你信息过载的程度比沈还严重。”医生板着脸,“脑电图显示异常放电,像癫痫。我给你用了强效抑制剂,接下来二十四小时你不能使用能力,一点都不能用。否则可能永久损伤。”

    林秀想说话,但舌头不听使唤。

    “样本核心在桌上。”医生指了指,“很稳定,没有泄露。沈醒了,在隔壁休息。晓雨状态平稳。”

    林秀点头,闭上眼睛。她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

    再次醒来是半夜。医疗站里只有一盏小灯亮着,在墙角投下昏黄的光圈。她慢慢坐起来,头还在痛,但比之前好多了。输液瓶已经空了,针头还留在手背上,她小心地拔掉,用棉签按住。

    桌上,样本核心在玻璃瓶里静静发光,像一盏小夜灯。她拿起瓶子,对着光看。里面的金色光点缓缓流动,有时聚成团,有时散成雾,像有生命。

    隔壁传来轻微的声音。她下床,扶着墙走过去。

    沈坐在陈晓雨的休眠舱边,背对着门。林秀走近,看见沈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你醒了。”沈说,没有回头。

    “嗯。”

    “扳手说了经过。你差点死在那里。”

    “但没死。”

    沈终于转身,脸上有泪痕,但已经干了。“值得吗?为了一瓶发光的液体,冒生命危险。”

    林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瓶子放在膝盖上。“这不是液体,是记忆,是错误,是希望。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

    “也是我女儿体内的东西。”沈看向休眠舱,“晓雨……她体内有同样的样本,已经和她融合。如果要提取,会伤害她,甚至可能杀死她。”

    “我们不提取。”林秀说,“哥哥说,只需要唤醒共鸣。用她最深的记忆作为钥匙,激活样本,但不分离。”

    “最深的记忆……”沈苦笑,“她最深的记忆是什么?快乐的童年?还是被她父亲注射样本的那一刻?还是看着世界崩溃的恐惧?”

    “可能都是。”林秀看着休眠舱里的陈晓雨,“人的记忆是分层的,快乐的下面是悲伤,恐惧的下面是希望。我们需要找到那根线,能把所有层串起来的线。”

    “比如?”

    “比如爱。”林秀想起哥哥的话,“你对她,她对你的爱。那是所有记忆的基础。”

    沈沉默了很久。医疗站里只有仪器轻微的嘀嗒声,和陈晓雨平稳的呼吸声——通过呼吸机,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如果唤醒共鸣失败呢?”沈最终问。

    “那我们就用备用方案。”林秀说,“强行提取样本,但尽量保住晓雨的命。然后去零点,用两把钥匙尝试共振。哥哥说三把最好,但两把也可能有效,只是成功率低。”

    “多低?”

    “他没说。但我猜……不到百分之十。”

    百分之十。赌十分之一的概率拯救世界,赌十分之九的概率让一切变得更糟。

    沈站起来,走到休眠舱前,手放在玻璃上。“她三岁时,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整夜守着她,用湿毛巾敷额头,唱歌给她听。她迷迷糊糊地说:‘妈妈,我看见星星在跳舞。’我说:‘那是发烧的幻觉,睡吧,醒来就好了。’她说:‘不是幻觉,是真的,星星在邀请我跳舞。’”

    沈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看见颜色会听到声音,尝到味道会看见形状。陈明远说这是联觉,是天赋。但我害怕。我想让她当个普通孩子,普通地长大,普通地幸福。”

    “但现在看来,普通是最奢侈的东西。”林秀说。

    沈点头,眼泪又掉下来,砸在休眠舱的玻璃上。“明天。明天我们尝试唤醒共鸣。用记忆,用爱,用一切可能的方法。但如果失败……如果不得不提取样本……我来做决定。”

    “沈——”

    “我是她母亲。”沈打断她,声音坚定,“这是我的责任,我的权利。”

    林秀没有再争辩。她明白沈的意思:如果必须有人亲手伤害女儿,那应该是母亲,不是外人。

    “今晚好好休息。”沈擦掉眼泪,“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林秀回到自己的病床,躺下。样本核心在桌上发光,像颗微型太阳。她看着那光,渐渐闭上眼睛。

    梦里,她回到了那个客厅,哥哥的回声还在,但更淡了,像快要消失的照片。他坐在沙发上,翻看那本笔记本。

    “你成功了。”他说,没有抬头,“样本核心收集好了。”

    “下一步该怎么做?”林秀问,在梦里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依然问。

    “唤醒晓雨的记忆共鸣。需要强烈的刺激,最好是……濒死体验。”

    “什么?”

    “人在生死边缘时,最深的记忆会浮现。那是意识的根,是所有其他记忆生长的地方。”回声终于抬头,眼神温柔而悲哀,“但很危险。可能真的会死。”

    “没有其他方法吗?”

    “有。深刻的喜悦,极致的痛苦,绝对的恐惧——这些也能触及深层记忆。但濒死是最直接的。”回声合上笔记本,“不过,也许你们不需要那么极端。如果沈愿意分享她最深的记忆,晓雨可能通过血缘共鸣感应到。母女之间的连接,比任何刺激都强。”

    “分享记忆?怎么做?”

    “信息接触。沈触摸晓雨,林秀你作为桥梁,引导沈的记忆流向晓雨。但前提是沈完全信任你,愿意开放所有记忆——包括那些她想忘记的。”

    林秀醒来时,天还没亮。医疗站里一片黑暗,只有样本核心和仪器的指示灯提供微弱的光源。她坐起来,看向沈的方向。沈还坐在休眠舱边,头靠在玻璃上,睡着了。

    信任。开放所有记忆。这比濒死体验容易吗?不一定。

    但至少,不会直接伤害陈晓雨。

    她决定等天亮后,把这个选项告诉沈。

    窗外,地平线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门,还在呼吸。

    咚。咚。咚。

    等待被关闭,或者被完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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