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瞌睡来了递枕头。
皇后要的不是长公主活,也不是孩子活。
她要的就是一尸三命。
长公主若死了,萧以衡便失去最大的靠山。
孩子若死了,皇家的血脉便少一分,萧辰凛只会愈发尊贵。
柳闻莺觑了皇后一下,没有动。
“还不快去!若因你的拖延,让长公主有三长两短,你担得起吗?”
皇后以权施压,柳闻莺进退两难。
这时,萧以衡与她对上视线,笃定道:“本殿信你,皇姑母也信你,你放手去做就好。”
若出了什么事,他拼尽性命也会担着。
萧以衡的信任驱散柳闻莺心底的犹豫不安,她点头道:“奴婢定当全力以赴。”
进入内殿,柳闻莺屏退驸马爷等众人,只留下稳婆与太医令,并两名得力宫人。
“重新备好热水和干净的布巾,再拿来烈酒,切记,待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可进来打扰。”
示意宫人拨亮烛火,柳闻莺洗净双手,再用烈酒消过毒。
她在长公主耳边轻声道:“殿下,奴婢要有手正胎位,会有些不适,您千万要忍着别挣扎。”
长公主虚弱点头,咬住稳婆递来的布巾。
柳闻莺伸出手,一点点探进。
她屏住呼吸,极轻地托住第一个胎儿臀部,缓缓向上推,再小心拨动第二个胎儿的肩膀。
稳婆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从未见过这般助产之法。
却见柳闻莺神色沉稳,气息吞吐均匀。
唯有额际渗出的汗水,泄露她心底的焦灼不宁。
情况比她想象之中更糟糕。
两个胎儿起初犹如藤蔓纠缠在一起,生生卡住。
她一点点拨动,让两个胎儿一前一后。
可以了,胎位正了。
柳闻莺抽出手,满掌鲜血淋漓。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
她轻喝一声,稳婆回神,扑过来喜出望外:“殿下用力,胎位正了,能看见头了!”
长公主已经疼得没力气,可她还是咬紧布巾,额头青筋尽显,拼着最后一点劲儿,用力分娩。
卯时初,一声啼哭划破昏昧黎明,紧接着第二声更嘹亮。
“龙凤胎,是龙凤胎!”
柳闻莺与稳婆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到床边。
长公主已经虚脱,仍然挣扎着睁开眼,看见两个皱巴巴的小家伙,唇角漾开虚弱笑意。
驸马爷跪在床前,太医正替他包扎手臂上的咬伤。
他握住长公主的手,喜极而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有了,我们有孩子了,殿下,我们有孩子了!”
柳闻莺暗自讶然,驸马爷哭得比长公主还凶,到底谁在生孩子?
贴身侍女见状,悄悄附耳告知。
“柳女官有所不知,若是过完今年殿下还不能有孕,驸马爷就要和前面八个驸马一样,被退回江南老家。”
“如今有了骨肉,他的驸马位置可算保住了。”
原来如此,柳闻莺忍俊不禁。
殿内凝重气氛逐渐淡去,两个孩子被抱出去给陛下和太后贺喜。
皇后皮笑肉不笑地贺喜。
顾不上那么多,柳闻莺满身都是血腥味和汗味,她来到偏殿洗手。
纤细手指一根根搓洗,指甲缝里的血迹却不好洗干净。
铜盆里的清水染成淡红,她洗得认真。
结束时,柳闻莺转身险些撞进苍蓝衣袍。
萧以衡立在她身后,不知看了多久。
柳闻莺怔愣行礼,“二殿下金安,殿下为何不去看孩子们?”
萧以衡一笑:“看过了,皇祖母激动不已,抱着不肯撒手,哭得险些背过气,太医们正伺候参片。”
柳闻莺颔首,“长公主吉人天相,过程虽然惊险,好在母子平安,想必太后娘娘也是无碍的。”
“那你呢?”
“奴婢?”
“你帮皇姑母度过危难,陛下定然会下旨嘉赏,想好要什么了吗?”
柳闻莺仔细思考,沉吟后期盼道:“若是可以,奴婢想要一方宅院,位置能好些,也不用太大。”
萧以衡眉梢挑了挑,“还在想着出宫?”
“宫里规矩太重,奴婢尚且能遵守,可落落还小,不该在宫里受束缚。”
“嗯,本殿知晓了。”
以为他要转身离开,柳闻莺正欲行礼。
未曾想,他竟欺近一步。
萧以衡抬手,将她鬓边一缕汗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收回时轻擦过耳廓。
柳闻莺后退,脊背抵上冰凉屏风。
还没完全离开他影子的笼罩,手腕便被握住。
下一刻,萧以衡用指腹抹去她颊边一点血渍,在指尖碾了碾,那抹红便化开。
“本殿代皇姑母多谢你。”
“奴婢职责所在。”
“太医与稳婆皆束手无策,你却敢冒着九成风险站出来,做了一件旁人不敢做的事,为什么?”
柳闻莺深呼吸,坦然笑道:“因为长公主和二殿下都相信奴婢。”
萧以衡正要再说什么,侍女突然踏进来:“柳女……官。”
见两人姿势怪异亲昵,侍女忙低下头。
“何事?说。”萧以衡问。
“长公主殿下醒了,说要见柳女官。”
柳闻莺挣开他,福了福身告退,快步去往主殿。
殿内烛火煌煌,一夜未熄,将晦暗的殿宇照得亮堂。
长公主躺在杏黄锦褥里,两个襁褓并排放在身侧。
她脸色仍苍白浅淡,眼底却有了神采。
柳闻莺走近,长公主抬眸看过来。
“听宫人说,太医和稳婆在考虑保大保小,是你冒着风险救了本宫与孩子们?”
“是,但奴婢不敢独揽居功,若没有太医和稳婆,殿下也……”
长公主轻笑打断,“本宫当时疼得迷糊,但也依稀记得一二,本宫果然没选错人。”
她示意柳闻莺走近些,待柳闻莺上前,她才重新看向孩子们,温柔呢喃。
“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一定要生孩子么?”
柳闻莺摇头。
“本宫不是为了传承什么萧家血脉,只是喜欢孩子。”
深宫孤寂,漫漫尘世,她想有个能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
长公主的身份让她尊贵无忧,却始终觉得孤独,高处不胜寒。
身边之人,熙熙攘攘皆为利往。
唯有两个孩子在成人之前,是真正属于她的。
柳闻莺忽然明白,长公主为何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
说她骄纵、放浪,视宗法规矩于无物,八次成婚,七次再嫁,将世家子弟当玩意儿挑拣。
可她本就是天底下最金贵的女子,就连皇后也要避其锋芒,想要什么不能有?
若土壤生来贫瘠,那就更换种子,总能有颗茁壮种子生根发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