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没有再说话。
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微微有些苦。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与其说是替萧景川辩解，不如说是在替自己说。
她想起沈临风，想起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他图她什么呢？一个五十多岁、离了婚、没房没车、在北京连个属于自己的家都没有的女人。他图她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这世上有些事，不需要图什么。
史玉清递给她一块火龙果，叫第二遍她才听到，“妈，您想什么呢？”
“哦，没什么！我在想萧景川这个人。”
她不是被王浩的话惊着了，是被自己心里的反应惊着了。
她在意的不是史玉冰和萧景川能不能成，而是——萧景川不介意史玉冰离过婚、带着两个孩子，这让她忽然想到了自己。
她离过婚，五十多岁，有一个已经成家的儿子，既不年轻，也不漂亮，更没有什么家产——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沈临风六十岁了，一辈子没结过婚。他如果真的介意什么，早就介意了，不会陪她逛园林、看萤火虫，也许也不会接受她送给他的壶。他做的那些事，不是客气，不是礼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上心了才会做的事。
江平说得对，她不是输给苏晚，是输给自己。
她输给自己的怯懦，输给自己的不自信，输给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不值钱的自尊心。
人家萧景川一个三十六岁的年轻小伙子，都不介意史玉冰带着两个孩子，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还有什么好怕的？
沈临风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只是一个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的、孤独的、渴望有人陪的老人。
跟她一样。
王浩还在那边说着什么，史玉清在笑，小翠在收拾碗筷。
陈秀芳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和沈临风建立联系。
晚饭后，小翠在厨房洗碗，王浩和史玉清还在说着史玉冰和萧景川的事。
王浩见陈秀芳不说话，以为她还在琢磨萧景川的事，便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妈，您别光闷着想，您倒是说说，萧景川这事儿，您怎么看？”
陈秀芳回过神来，看了儿子一眼：“我在听呢。你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萧景川为什么同意见面。”王浩往她这边挪了挪，一脸认真，“妈，说实话，我心里也打鼓。玉清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萧景川条件摆在那儿，要找个什么样的找不到？偏偏就答应见我大姨子了。您说他是给个面子敷衍一下，还是真心的？”
陈秀芳没有马上回答。她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想了片刻，才开口：“你跟他共过事，你觉得他是那种敷衍人的人吗？”
王浩想了想，摇了摇头：“不是。他这个人，不爱说话，但说话算话。他要是敷衍，直接说不合适就行了，没必要答应见面。”
“那不就结了。”陈秀芳说，“他既然答应了，说明他是认真的。至于他为什么认真——那是他的事，咱们管不着。咱们要做的，是把该了解的了解清楚，别让冰冰再受委屈。”
史玉清在旁边点了点头，她方才意识到这个很有必要，婆婆这话是说在点子上了。姐姐那段婚姻把她伤得太深，好不容易从那摊烂泥里爬出来，刚缓过一口气，要是再被人骗一回，她怕是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您的意思是……”史玉清轻声问。
陈秀芳看着她，语气平稳却笃定：“这事儿，得让你爸帮忙查查。王浩他们单位里的人，面上那点事能打听到，可萧景川这个人到底怎么样，过去经历过什么，人品靠不靠得住，这些光靠同事嘴里那点话是不够的。你爸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人脉广，门路多，让他找人从侧面了解一下，比咱们瞎猜强。”
史玉清迟疑了一下：“我爸那边……我怕他知道了不高兴。他那个人，最烦别人打听他，也最烦别人打听他身边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我们在背后查萧景川，他会不会……”
史玉清有些犹豫，对于父亲，她没有过多的了解。
“不会。”陈秀芳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你爸是生意人，他最清楚‘知人知面不知心’这个道理。你跟他说了，他就会明白，自己女儿的事，作为父亲他会比咱们都上心。”
史玉清咬了咬嘴唇，看了王浩一眼。
王浩冲她点了点头：“妈说得对，让爸帮忙打听打听，总比咱们瞎猜强。万一萧景川真有什么问题，现在知道了还来得及。要是没问题，那咱们也放心了，你姐见他也踏实。”
史玉清想了想，终于点了头：“那我回头跟我爸说。”
陈秀芳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你跟他说的时候，别说得太严重。就说王浩想给冰冰介绍个人，条件不错，但不太了解对方的底细，想请他帮忙从侧面了解一下。就这个意思，别添油加醋的。”
“嗯，我知道了。”史玉清应了一声。
王浩在旁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说实话，我是真没想到这事儿会这么复杂。当初就是想给大姨子介绍个人，觉得萧景川人不错，条件也好，我大姨子要是能跟他成，那是再好不过了。谁知道一细想，全是问题。”
“不是问题，是顾虑。”陈秀芳说，“你替别人着想，才会顾虑。你要是随便拉个人就介绍，那才是不负责任。”
王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厨房里小翠洗碗的水声，哗啦哗啦的，混着碗碟碰撞的叮当声，从门缝里挤进来，给这个秋夜添了几分烟火气。
陈秀芳靠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转着萧景川的事，可转着转着，不知不觉就拐到了沈临风身上。
她想，如果当初也有人替她打听打听王建军的底细，她是不是就不会跳进那个火坑了？可转念一想，那时候的她，就算有人告诉她王建军不是个东西，她也不会信的。
年轻时候的喜欢，是瞎了眼的，是聋了耳的，是一头扎进去就不管不顾的。
她那时候多傻啊。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
可沈临风不一样。沈临风不是王建军。她活到这个岁数，看人多少有些眼力了。
沈临风那个人，温和，沉静，有分寸，不是那种会伤害别人的人。她怕的不是他伤害她，她怕的是自己配不上他的好。
“妈，”王浩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了回来，“您想什么呢？叫您好几声了。”
“没什么。”陈秀芳坐直了身子，“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