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不大,一张圆桌,铺着暗红色的桌布,窗外的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五颜六色的光透过玻璃映进来,给房间添了几分暖意。
王浩和史玉清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两个人正低着头凑在一起说着什么,听见门响,同时抬起头来。
“妈!”王浩站起来,目光越过陈秀芳,落在她身后的沈临风身上,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史玉清也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目光里藏着一丝打量。
陈秀芳侧身让了让,沈临风往前走了半步,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王浩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这是沈临风,沈医生。”陈秀芳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从苏州来的。”
她顿了顿,看了沈临风一眼,又看了看王浩,深吸了一口气:“是我的……朋友,你们叫沈伯伯。”
说出“朋友”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脸红了。
王浩和史玉清对视一眼,各自叫了一声“沈伯伯”。
沈临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手里提着那两个精致的礼盒,脸上带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
他先看了看王浩,又看了看史玉清:“王浩,悦悦,初次见面,给你们带了点苏州的小东西,不成敬意,希望你们喜欢。”
他把长方形的深蓝色盒子递给史玉清,又把暗红色的木盒递给王浩。
史玉清接过盒子,有些意外地看了陈秀芳一眼,陈秀芳冲她点了点头,示意她打开。
史玉清解开丝带,掀开盒盖,一条月白色的苏绣真丝围巾静静地躺在里面,荷花与荷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针脚细密得像是画上去的。她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滑得像水一样。
“这是苏绣?”史玉清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惊喜。
沈临风点了点头:“双面绣,一面荷花一面荷叶。我在苏州找绣娘订的,手艺还过得去。你开花店,天天跟花打交道,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史玉清把围巾小心地拿出来,在灯光下展开,那几支淡粉色的荷花栩栩如生,连花瓣上的脉络都绣得清清楚楚。她的脸上漾开了笑容,那笑容是真诚的、发自心底的:“沈伯伯,这太贵重了,我……”
“不贵重。”沈临风摆了摆手,“就是一份心意。你喜欢就好。”
王浩在旁边打开了自己的盒子。
一方青灰色的砚台端端正正地嵌在木盒里,上面刻着几竿修竹,刀法简练,线条流畅。旁边还配着一块墨锭,上面印着“苏州”二字。王浩把砚台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沉沉的,凉凉的,石质细腻温润。他虽然不常写字,但好东西还是看得出来的。这方砚虽然不是名贵的古董,但石料和雕工都属上乘,用来磨墨写字,发墨快,不伤笔。
“沈伯伯,这……”王浩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和迟疑。
他没想到母亲这位“朋友”会带这么用心的礼物来。
沈临风看着王浩,目光温和而诚恳:“我听说你是学理工的。但我想,搞技术的人也需要静心。这方砚是我在苏州的老店里挑的,不算名贵,但石质细腻,发墨好。心烦的时候磨磨墨、写写字,能让人静下来。你不一定用,放着看看也好。”
王浩垂下眼睛,把砚台小心地放回盒子里,说了声“谢谢沈伯伯”。
语气是客气的,但也是淡淡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把盒子合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沈临风和陈秀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想确认。
陈秀芳注意到了儿子的表情变化,心里微微一紧。她了解王浩——这孩子从小就不善于掩饰,高兴就是高兴,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脸上藏不住事。此刻他的脸上没有不高兴,但也绝对算不上热情。那种客气,那种疏离,像是一堵透明的墙,不伤人,但把距离拉开了。
沈临风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他转过身,拉开椅子,对陈秀芳做了个“请”的手势,等她坐下了,自己才在她旁边坐下来。那个位置,正好在王浩的对面。四个人围成一圈,圆桌不大,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可那种微妙的气氛,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空气里,看不见,但摸得着。
服务员进来倒茶,史玉清接过茶壶,先给陈秀芳斟了一杯,又给沈临风斟了一杯。
她倒茶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刻意的热情:“沈伯伯,您清喝茶。”
沈临风彬彬有礼地道谢,语气很是亲切。
王浩在旁边没有说话,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霓虹闪烁的街景上,像在走神,又像在想事情。
菜是陈秀芳提前点好的,东来顺的招牌——清汤锅底,手切鲜羊肉,牛百叶,大白菜,粉丝,冻豆腐,还有几碟芝麻酱和糖蒜。铜锅端上来的时候,炭火正旺,清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白气升腾,带着淡淡的肉香。
服务员把一盘盘肉和菜摆上桌,红色的羊肉片切得薄如纸,整整齐齐地码在盘子里,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沈临风怕冷场,反客为主,拿起筷子,先往锅里下了几片羊肉,又下了几片百叶。他动作不紧不慢的,像是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情。
羊肉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就变了色,沈临风捞起来,先放到了陈秀芳碗里。
“你先吃。”他说,语气自然。
陈秀芳愣了一下,赶紧端起自己的碗,用筷子把那片羊肉夹回了沈临风碗里:“你自己吃,别光顾着我。”
沈临风又夹起来,又要往她碗里送:“你离得远,不好夹。我帮你。”
“我胳膊又没断,自己能夹。”陈秀芳伸手挡住自己的碗口,不让他放进来。
两个人你推我让的,那片羊肉在两个碗之间来回了两个回合,终于稳稳当当地停在了沈临风碗里。
王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史玉清倒是忍不住笑了:“妈,沈伯伯,您俩别让了,再让肉都凉了。”
陈秀芳有些不好意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当家女主人的语气说:“行了行了,大家都别客气。各吃各的,别拘谨。在自己家里吃饭,又不是在外面应酬。”
沈临风看了她一眼,笑了,没有再说让的话。他夹起自己碗里那片已经有些凉了的羊肉,蘸了蘸酱,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点了点头:“好吃。”
陈秀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