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公筷，往锅里下了几片新的羊肉，又下了几片百叶和几块冻豆腐，然后用漏勺搅了搅，让食材均匀受热。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利落，像是在自己家厨房里一样自然。
“你们年轻人多吃点肉，”沈临风把涮好的羊肉分别夹到王浩和史玉清碗里，“王浩，你最近瘦了，多吃点。悦悦，你也吃。”
史玉清笑着应了一声，低头吃了一口，又抬头看了沈临风一眼：“沈伯伯，您也吃，别客气。我妈说得对，在自己家里，随意就好。”
沈临风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
他的目光从陈秀芳身上移到王浩身上，又从王浩身上移到史玉清身上，最后落回锅里翻滚的汤面上。
铜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腾起来，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氤氲成一团薄薄的雾。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满足——像是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在这个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他找到了一种久违的、家的感觉。
史玉清夹起那片羊肉，在芝麻酱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沈伯伯，您涮的火候刚刚好，不老不嫩的。”
沈临风笑了：“我也是北方人，小时候家里穷，没吃过火锅，上学时火锅没少吃。那时候也穷，几个人凑钱买一锅底料，涮的都是大白菜和粉丝，肉只有几片，谁抢着了跟过年似的。后来条件好了，反倒不怎么吃了。今天托你们的福，又吃上了。”
史玉清被他这话逗笑了，又夹了一筷子肉涮进去。她看着沈临风，目光里多了几分亲近：“沈伯伯，您在哪儿读的书？”
“天津。”沈临风说，“天津医科大学，毕业后才回的苏州。”
“哦！”史玉清感叹了一声，“那您也算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
沈临风笑着点了点头：“可不是嘛。所以我听秀芳说你们在北京，就觉得特别亲切。北方人豪爽，实在，好相处。”
王浩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他默默地吃着碗里的肉，偶尔抬头看一眼沈临风，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评估的意味，像是在判断这个人到底靠不靠得住。他注意到了沈临风说话的节奏——不急不慢的，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让人觉得不自在，也不过分冷淡让人觉得被怠慢。
他注意到了沈临风涮肉的顺序——先给陈秀芳，再给晚辈，最后才给自己。他还注意到了沈临风看陈秀芳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客气的、礼节性的，而是一种自然的、不由自主的、像是眼睛里只有她一个人的专注。
王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史玉清却没有那么多心思。
她是那种容易对人产生好感的人，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
沈临风送了她一条漂亮的围巾，涮肉的时候还给她夹，说话温温和和的，长得也体面——她对这个“沈伯伯”的印象好得很。她把羊肉卷在生菜叶里，蘸了酱，吃得津津有味，一边吃一边跟沈临风聊起来。
“沈伯伯，您在医院工作那么多年，是不是经常有人给医生送花？”史玉清问，眼睛亮晶晶的，“您跟我说说，什么样的花送什么样的病人？我开花店，有时候客人来订花，说是去医院看病人的，我都不知道该推荐什么。”
“哈哈，我一个大男人，谁会送花给我！”沈临风打着哈哈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看病人送花，确实有讲究。首先是不能送花粉太多的，有些病人对花粉过敏，特别是呼吸道疾病的患者，送花反而坏事。其次是不能送香味太浓的，病房里空间小，浓香会让人不舒服。一般来说，康乃馨是比较稳妥的选择，颜色淡雅，花期长，寓意也好——康乃馨代表健康和爱，送给病人最合适。如果是看望手术后的病人，可以送百合，但要把花蕊摘掉，百合的花粉容易弄脏床单，而且有些人会过敏。看望老年病人，送长寿花或者剑兰都不错，寓意好，也不张扬。”
史玉清听得入神，筷子举在半空中都忘了放下来。她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问一句“那玫瑰呢”“那满天星呢”“那向日葵呢”，沈临风一一回答，不急不躁的，像在给学生上课。
“玫瑰最好不要送病人，”他说，“玫瑰象征爱情，送给病人不合适，除非是夫妻或者恋人。满天星可以做配花，但不要做主花，太碎，不好打理。向日葵倒是可以，寓意向阳而生，积极向上，适合送给心态不太好的病人，给他们打打气。”
史玉清听完，由衷地感叹了一句：“沈伯伯，您懂得真多！我这专业人士都不及您知道的多，平时都是客人要什么就给包什么，一旁我推荐我还得查查，您这如数家珍一般，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花店老板呢。”
沈临风笑了笑：“你是开花店的，我是当医生的，咱们的角度不一样。你关心的是好不好看，是赚钱，我关心的是合不合适。结合起来，就完美了。”
史玉清被他这句“结合起来就完美了”说得心花怒放，笑着举起茶杯：“沈伯伯，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谢谢您教我这么多。”
沈临风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两人各自喝了一口。
陈秀芳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她本以为这顿饭会有些尴尬，她夹在中间两头为难。可没想到，史玉清这个儿媳妇，替她把场面撑起来了。她的热情、她的真诚、她那种不设防的善良，像一束光，照亮了包间里那些若有若无的阴影。
她看了王浩一眼。王浩正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粉丝，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沈临风似乎也注意到了王浩的沉默。他把话题从花店转到了王浩身上，语气随意而自然：“王浩，我听你妈说，你之前在单位做得挺好的？”
王浩抬起头，看了陈秀芳一眼。
陈秀芳冲他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关系，说吧”。
“嗯，原本还行，”王浩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可是出了一次车祸，伤了腿，养了大半年。工作那边……就辞了。”
“伤得重吗？”沈临风问，语气里带着一个医生特有的关切。
“还行，骨折已经好了，康复后恢复的还算可以，走路不瘸不点，只是阴天下雨的时候疼些。”王浩说，“养了几个月，现在走路没问题了，但不能跑不能跳，也不能长时间站着。原来那个工作在出事后就有人顶上去了，我也顺势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