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在医院又住了两天,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
有心玥寸步不离的陪伴,念念软糯的撒娇,岳父岳母变着花样送来的养身饭菜,他苍白的脸颊渐渐有了健康的红晕,精神头也足了很多,平日里会陪着念念在病房里玩闹,也会和岳父聊聊天,只是偶尔提起爷爷奶奶,他的神色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又很快压下去,不再多言。
心玥知道他心里的坎,也没多提,私下里特意给江霖的姑姑打了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先别把江霖住院、店铺被砸的事情告诉两位老人。一来是爷爷奶奶都已八十岁高龄,爷爷有常年的高血压,奶奶心脏也不好,受不得这样的刺激;二来江霖眼下正是恢复期,她不想让这些糟心事再扰了他的心神。
可终究还是没瞒住。
姑姑从江家老宅出来后,看着江父江母那副毫无悔意、依旧在背后抱怨江霖不孝的样子,心里又气又堵,更是心疼江霖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不能瞒着两位老人,第二天一早就去了爷爷奶奶住的老宅,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她没再提之前那笔钱的误会——毕竟心玥早就当着老人的面,把转账记录、事情来龙去脉解释得清清楚楚,两位老人本就为错怪了江霖心里有愧。她只说江父江母根本没听劝,转头就带着几个远房亲戚,砸了江霖开业不到半年的槐香小馆,当着员工的面辱骂江霖,把人逼到情绪崩溃,当天就晕厥过去,送进医院抢救了三天才缓过来,现在还在住院养身体。也说了心玥带着证据回村,当着江家所有亲戚的面,把江父江母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摊开了,两口子如今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
姑姑的话说完,堂屋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奶奶手里端着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桌上,热水洒了一身也浑然不觉,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眼泪,下一秒就失声哭了出来。她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桌沿,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着“我的江霖”,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孙子,捧在手心里疼了二十多年,自己舍不得骂一句,如今却被亲生父母逼到进了抢救室,老人的心像被生生剜了一块,疼得喘不上气。
爷爷当了一辈子木匠,素来手稳心细,性子沉稳,一辈子跟木头打交道,磨出了少有的好耐性,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根自己亲手刨的、用了十几年的枣木拐杖,狠狠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张布满皱纹、刻满了木屑风霜的脸涨得通红,指节因为用力攥着拐杖而泛白,憋了半天,只抖着声音骂出一句“两个孽障”。
他本就有高血压,这一气,头晕目眩了好半天,才被奶奶扶着坐在椅子上。缓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要去城里看江霖。
“收拾东西,现在就走!让你堂哥开车送我们!”奶奶抹着眼泪,转身就要往屋里走,去收拾包袱,“我必须去看看我的霖霖,他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奶奶的不在身边,他该多难受啊!”
“必须去!”爷爷也沉声道,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我要亲眼看看我孙子怎么样了,我倒要看看,那两个孽障还有没有脸拦着!”
姑姑连忙上前拦着,苦口婆心地劝,说两位老人年纪大了,身体经不起一百多公里的来回奔波,江霖现在还在医院,也需要静养,可两位老人根本听不进去,满脑子都是要见孙子,劝了半个多小时也没用,最终只能看着老人颤颤巍巍地翻出心玥的手机号,拨了过去。
彼时心玥正坐在病床边,陪着念念搭积木,看到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奶奶”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带上门才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奶奶带着哭腔的、哽咽到破碎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玥玥啊……我的好孩子……江霖呢?我的江霖现在怎么样了啊?”
“奶奶,您别急,先别哭,慢慢说。”心玥立刻放柔了声音,温声安抚着情绪激动的老人,“江霖没事,他现在恢复得很好,精神头也足,您别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啊!”奶奶哭得更凶了,“你姑姑都跟我们说了!那两个挨千刀的,把店砸了,把我的霖霖都逼进抢救室了啊……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我们居然现在才知道,是我们没护好他啊……”
话音未落,电话那头就传来了爷爷沙哑的声音,他接过电话,语气依旧带着难掩的颤抖和怒意,却字字坚定:“玥玥,我是爷爷。你把医院的地址发给我们,我们现在就让你堂哥开车送我们去城里,我们现在就出发去看江霖。”
“爷爷,奶奶,你们先听我说两句,好不好?”心玥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声音依旧温柔得不像话,带着稳稳的力量,一点点抚平老人的焦躁,“我知道你们心疼江霖,想立刻见到他,这份心思,我比谁都懂。可你们也得替江霖想想啊。”
“你们都八十岁了,爷爷有高血压,奶奶心脏也一直不好,这一百多公里的路,来回颠簸,万一在路上出点什么不舒服,江霖知道了,心里该有多自责、多难受?他现在正是恢复期,最受不得刺激,你们要是因为他身体出了问题,他怎么能安心养身体?”
电话那头的哭声顿了一下,两位老人显然是听进去了,却还是不甘心,奶奶哽咽着说:“可我们……我们想江霖啊……不见他一面,我们这颗心,怎么都放不下来啊。”
“我知道,奶奶。”心玥的声音更软了些,“我跟江霖说好了,等他出了院,身体彻底养好了,我就陪着他,立刻回村里看你们和爷爷。到时候我们在家住几天,你们想跟他说什么话,都能慢慢说,好不好?他心里也记挂着你们,只是现在身体还没好利索,怕你们见了他这个样子,更心疼、更着急。”
她的话说得句句在理,既顾全了两位老人的心意,也把难处说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句指责,也没有半句敷衍,只温温柔柔地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两位老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终究还是松了口。奶奶又哭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叮嘱心玥,一定要让江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他再受委屈,有什么事一定要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爷爷也接过电话,郑重地跟心玥道了谢,说霖霖有她是福气,又反复强调,家里永远给江霖留着他的房间,他早就给重孙女念念做好了一整套小木玩具,也给江霖留着他亲手做的木饭碗,等他们回来。
心玥一一应下,又温声细语地安抚了半天,叮嘱他们一定要按时吃药,别生气,别着急,才终于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心玥刚转过身,就看到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江霖正站在门后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只是看着心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低地喊了一声:“老婆。”
心玥连忙走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他,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手背,轻声嗔怪:“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也不怕着凉,医生还让你多躺着静养呢。”
江霖没应声,只是顺着她的力道,被她扶着回了病房,坐在病床上,依旧抬眼看着她,眼底藏着化不开的茫然和纠结。他不用多说一个字,心玥就懂,他又在为该不该原谅爷爷奶奶这件事为难了。
心玥蹲下身,坐在他面前的小凳子上,双手轻轻覆在他的膝盖上,抬着头,目光温柔又坚定地看着他。
“老公,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你记在心里;他们当初不分青红皂白的误会和不信任,也实实在在扎在你心上。这两件事,从来都不冲突。”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所以你不用逼自己,不用非要立刻做个决定。想原谅,那就原谅,没人会说你一句不对;不想原谅,那就不原谅,也没人有资格怪你半句。你只管跟着自己的内心走就好,不管你最后选什么,我都陪着你,永远站在你这边。”
江霖看着她温柔的眉眼,听着她毫无保留的话,紧绷了许久的肩膀,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他伸出手,把心玥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紧了些,闷声说了一句:“谢谢你,老婆。”
午后的阳光透过病房的玻璃窗落下来,暖融融地裹住相拥的两人。他不用再一个人扛着这份左右为难的纠结,也不用再逼着自己做一个“懂事”的决定,因为他知道,不管他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身边这个人,永远会稳稳地接住他,替他兜住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