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
林彻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微光协同的运营周报,最新一期。
企业用户:5200万。
他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就好像看到的是今天杭州的气温——知道了,然后翻到下一行。
日活跃会议数:217万场。
会后合同签署率:21%。
会后信用放款触发率:7.3%。
两个月。
从零到五千万。
他把周报翻过去,看第二份文件——AbySS的"中小企业实时经营健康度指数"最新版,数据维度比两周前又厚了一层,折线图从三十几条变成了上百条,密密麻麻的,像一团乱麻,但AbySS在角落标注了分类:上行52%,平稳31%,下行17%。
17%的企业在往下走。
疫情缓解了但有些生意缓不过来了,尤其是外贸型的小微企业,订单断了,供应链还没恢复,AbySS的折线图记录着它们一天比一天沉下去的轨迹。
他没有在这些折线上做标注。
只是多看了两秒。
第三份文件是陈萱送来的——一封采访函,某财经媒体的,主题是"疫情期间企业数字化转型",想采访林彻,问的都是套话,什么"您怎么看远程办公的未来"之类的。
他把采访函翻到背面,空白的。
拿起笔。
想了一会儿。
写了一行字。
…………
采访安排在四月下旬,不是面对面,是视频连线,记者在北京,他在杭州。
陈萱提前给了他一份媒体Q&A预设稿,他看了一眼,有些问题回答了有些没回答,空着的那些他会临场发挥。
他不喜欢念稿,念出来的东西没有体温。
采访开始后记者问了七八个问题,他都正常回答了——企业级SaaS的趋势、远程办公的常态化、中小企业数字化转型的痛点——这些话说起来不费力,因为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需要编。
最后一个问题。
记者问:"林总,很多人把微光协同和钉钉做对比,您怎么看这种比较?"
他沉默了两秒。
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控制措辞。
"我们不做对比,"他说,"产品定位不一样。"
记者追问:"具体哪里不一样?"
他看着屏幕上记者的脸,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亮亮的,等着一个能上标题的回答。
"钉钉帮企业管员工,"他说,停了一下,"我们帮企业赚钱。"
记者愣了一下。
他接着说了第二句话,这句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我们不监控员工,我们帮他们赚钱。"
采访结束后陈萱打电话过来。
"最后那句话,我没在预设稿里看到。"
"临时想的。"
"……能用吗?"
"你觉得呢。"
陈萱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让媒体重点推这句。"
"嗯。"
挂了。
…………
那句话三天之内在社交媒体上被转发了超过十万次。
"我们不监控员工,我们帮他们赚钱。"
配上钉钉"已读回执""打卡监控"的截图——这种对比不是微光的公关团队做的,是网友自发做的,因为太好对比了。
一边是"电子监工"。
一边是"赚钱软件"。
不用选。
林彻看到那些转发的时候在吃晚饭,食堂已经恢复了正常营业,不用错峰了,人比两个月前多了很多,嘈杂得他得把手机举到耳朵边上才能听清语音消息。
谢宇发来的,很短。
"全网在传你那句话。"
他回了个"嗯",继续吃饭。
红烧排骨,米饭,一碗紫菜蛋花汤,汤温了不烫嘴,他喝了一口,紫菜的咸味刚刚好。
旁边桌有两个同事在聊天,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一耳朵。
"……钉钉那边据说内部在开紧急会,好像要做信用体系……"
"来得及吗?微光都五千万了。"
"谁知道呢。"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没往那边看。
…………
晚上回到办公室,他把三份文件收进了抽屉。
桌面上只剩下一个东西——AbySS最新生成的一份风险分析报告,自动的,今天下午才吐出来,他还没来得及看。
他翻开了。
前面几页是常规的——微光协同用户行为风险评估、信用放款逾期率追踪、各地区企业健康度分布。
他一页页翻,快到中间的时候手停了。
AbySS做了一个交叉验证分析——将微光协同体系内中小企业的实际借贷数据,与这些企业在其他消费金融平台上的公开信贷记录进行了对比。
结论是一个数字。
部分消费金融平台的实际杠杆率。
官方统计口径下,消费金融平台的平均杠杆率大约是10到15倍。
AbySS的交叉验证结果:部分平台的实际杠杆率超过50倍。
50倍。
他盯着这个数字。
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没动。
往下翻。
AbySS列出了杠杆率异常的平台清单,按风险等级从高到低排列,最上面那一行没有写平台名称——AbySS在数据脱敏规则下只显示了一个编号和行业标签。
但他不需要看名字。
行业标签:"综合消费金融 / 小微信贷 / 第三方支付关联"。
杠杆率:78倍。
他放下了报告。
站起来,走到窗前。
杭州的夜色很安静,比两个月前的夜色暖了,远处的写字楼群灯火通明,四月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一点点潮气。
78倍。
上辈子蚂蚁集团IPO被叫停的时候,外界流传的杠杆率数字是多少来着?
他记得。
但AbySS算出来的比他记忆中的还高。
他回到桌前,没有在报告上标注那个平台的名字。
翻开了电脑,打开浏览器。
搜了一下"蚂蚁集团IPO进度"。
公开报道很多——蚂蚁集团正在推进上市准备,预计2020年下半年科创板+港交所同步IPO,估值超过2000亿美元,将成为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IPO。
他看了两秒。
关了浏览器。
杠杆率,比记忆中的还高。
这不是一颗定时炸弹。
这是一颗已经开始倒计时的定时炸弹,只不过倒计时的读数还没有大到让所有人都听见滴答声。
但他听见了。
因为他知道结局。
上辈子蚂蚁IPO在2020年11月被紧急叫停,监管层拿出的核心理由就是"高杠杆风险"和"监管套利",那次叫停直接引发了整个互联网金融行业的强监管浪潮,蚂蚁的估值从2000亿美元腰斩,马老板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很长时间。
而现在AbySS告诉他,实际的杠杆率比他记忆中暴露出来的数字还要夸张。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炸弹比他想象的更大。
他把AbySS的报告合上,放在桌面上,没收进抽屉。
这份报告他以后还要看。
…………
手机亮了,一条新消息。
不是谢宇也不是老周,是陈维从新加坡发来的——很短,像是顺手一提。
"圈子里又有人在聊方舟基金了,这次是东京那边的人,不是上次纽约那批,范围还是很小。"
他看了两秒。
回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
窗外四月的杭州,街上的人比三月多了很多,车也多了,早高峰堵车堵得跟疫情之前差不多了,商场的灯光也亮了,远处那条横幅还在——"复工复产,共克时艰"——但旁边又多了一条新的——"消费券来了!满100减30"。
城市在活过来。
但有些东西在暗处长着,看不见,像水面下的冰。
78倍杠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的,今天泡的是新茶叶,龙井,清明前的,谁送的他忘了。
茶很香。
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在AbySS报告上面,压着。
然后拿起笔,翻开另一份文件。
不急。
蚂蚁的事还有半年。
但半年很短。
他低下头开始看下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