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
AbySS的那份杠杆率报告在他桌上压了两周了，茶杯换了三次位置，杯底留下了三个褐色的圆圈，报告封面上的字被洇出来的茶渍染了一角。
他没收起来。
每天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看一眼这份报告，不翻开，就看封面上那几个字——"消费金融平台杠杆率交叉验证分析"。
然后去做别的事。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翻开了。
不是从第三页开始——是从头开始，一页页地看，每一个数字都看，每一条注释都看，AbySS的分析模型用了哪些维度、数据来源是什么、交叉验证的口径怎么定的，全部看了一遍。
看了四十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报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问题。
"微光自己呢？"
…………
下午两点，他让谢宇把沈南叫过来。
沈南到的时候手里夹着那个蓝色法务文件袋，大概以为是VIE架构的事有后续。
不是。
"帮我算一个数。"林彻说。
沈南坐下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他习惯手写，不用电脑。
"微光信用购的实际杠杆率是多少？"
沈南的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口径是哪个？"
"最严的那个，把所有信用敞口算进去，对照30亿注册资本金。"
沈南低头算了。
信用购总用户3782万，信用敞口714亿，注册资本金30亿——名义杠杆率大约23.8倍。
但这个数字有水分，714亿信用敞口不是全部在外面——实际在贷余额根据最近的数据大约是420亿出头，剩下的是授信额度没有被使用的部分。
按实际在贷余额算，杠杆率大约14倍。
14倍。
这个数字在监管的灰色地带上——不算违规，因为微光信用购拿的是消费金融试点牌照，监管框架对"信用付"类产品的杠杆率上限没有明确规定，行业惯例是10到20倍。
但这不是关键。
关键是——如果蚂蚁IPO被叫停，监管风暴来了，"行业惯例"就不是挡箭牌了。
监管暴怒的时候不会只打一个。
打蚂蚁的时候会顺手清理整个赛道。
14倍的杠杆率在"行业惯例"的框架下是合规的，但在"杀鸡儆猴"的框架下——不好说。
沈南把数字写完了，抬头看他。
"14倍，按实际在贷口径。"
"如果监管把上限定在5倍呢？"
沈南手里的笔停住了。
5倍。
5倍意味着微光信用购的实际在贷余额需要从420亿降到150亿以下，或者注册资本金从30亿增加到84亿以上。
降余额就是收缩业务。
加资本金就是往里面砸钱。
"为什么是5倍？"沈南问，"现在没有任何监管文件提过5倍这个数字。"
林彻没回答他的问题。
因为他没法回答——他不能说"因为我知道半年后监管会把上限定在这附近"。
他只是说："按5倍准备，宁可多算不能少算。"
沈南看了他两秒，没再问了。
他拿起本子站了起来。
"我回去拉一份完整的测算模型，三天给你。"
"好。"
沈南走了。
…………
门关上之后林彻靠在椅背上。
14倍。
上辈子微光信用购在蚂蚁风暴中被不被波及他记不清了，因为上辈子他不是微光的老板，他只是在新闻里看到了那场风暴的结果。
但他记得很清楚的是——蚂蚁IPO被叫停之后，整个互联网金融行业被翻了个底朝天，不只是蚂蚁，京东金融、度小满、360金融、美团小贷……全部挨了一遍。
"消费金融杠杆率过高"是最核心的指控。
蚂蚁的杠杆率最离谱——78倍——但监管不只是打蚂蚁，是打整条赛道。
枪响了之后，谁的杠杆率高谁先死。
微光14倍。
不算高，但也不算低。
如果他什么都不做，等到11月监管风暴来了再降杠杆——来不及了，420亿在贷余额不是一天能收回来的，强行收缩信用敞口会造成大量中小企业主的贷款到期提前催收，用户体验崩塌，口碑崩塌，"赚钱软件"变成"催命软件"。
他必须提前动手。
而且要在所有人都还觉得"一切正常"的时候动手。
五月。
距离蚂蚁IPO被叫停还有大约六个月。
六个月够不够把杠杆率从14倍降到5倍以下？
够，但得现在就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五月的杭州终于热起来了，窗外的绿化带树叶浓密得发黑，停车场上的车顶被太阳晒得反光，有个保安在树荫底下扇扇子，扇子是报纸折的，折痕很深。
他看了那个保安两秒，然后转身回到桌前。
拿起手机。
先给谢宇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开个会，你、沈南、老周，加上法务的人。"
谢宇回："主题？"
他想了一下。
"信用购业务的合规升级方案。"
谢宇回了个"好"。
然后他又给陈维发了一条消息，新加坡那边的时间应该是下午。
"方舟基金的持仓里有没有蚂蚁的关联标的？"
陈维回得很快："没有直接持仓，但12家科技股里的阿里巴巴跟蚂蚁有关联——蚂蚁是阿里的子公司。"
他看了这条消息五秒钟。
阿里巴巴。
他持有阿里电商板块12%的股权——这是通过交叉持股协议持有的，不在方舟基金里。
方舟基金的抄底清单里也有阿里巴巴——作为12家科技股之一。
如果蚂蚁IPO被叫停，阿里巴巴的股价会怎么走？
会跌。
他上辈子看过——蚂蚁IPO叫停后阿里巴巴港股两天跌了超过10%，后续在监管持续施压下股价从高点腰斩。
这意味着他的两笔阿里持仓都会受损。
交叉持股的12%是长期持有，短期波动他不在乎。
但方舟基金里的阿里多头仓位——这是可以操作的。
他给陈维发了第二条消息。
"阿里巴巴的多头仓位，从下个月开始逐步减仓，不急，六个月内减到零就行。"
陈维那边沉默了十来秒。
"……只减阿里？其他十一家不动？"
"不动。"
"好。"
没有问为什么。
林彻把手机放在桌上。
杠杆率报告还摊在面前，茶渍染了一角，封面上的字歪歪斜斜的。
他在报告最后一页写的那行字还在——"微光自己呢？"
他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
"自己人先查自己。"
看了两秒，把笔放下了。
先拆自己的雷，再看别人的戏。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正确的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