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小会议室。
到场的人：谢宇、沈南、老周、法务总监何薇。
何薇是第一次被叫来参加这个级别的会，她到得最早，选了离门最近的椅子坐下，笔记本电脑打开了但屏幕是黑的——没开机，先看看风向。
林彻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拿着AbySS的那份杠杆率报告，茶渍角，卷了边，他随手搁在桌上没打开。
"今天说一件事，"他坐下来，没寒暄，"信用购要降杠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谢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南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他昨天接到指令后已经在算了，这会儿是对已有判断的确认。
老周皱了一下眉头。
何薇把电脑打开了。
"降到什么程度？"沈南先开口了。
"目标杠杆率5倍以下。"
"现在是14倍，"沈南说，"实际在贷余额420亿，注册资本金30亿。要降到5倍以下，两条路——要么在贷余额降到150亿，要么资本金加到84亿。"
"两条路都走。"
沈南点了一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分叉箭头。
"资本金那边我能操作，从微光母公司利润里切一块注入信用购子公司，账面上做增资，大概能补到50到60亿，具体数字我回去精算。"
"在贷余额呢？"林彻看向老周。
老周的眉头还皱着。
"420亿降到150亿，意味着要砍掉六成多的在贷余额，这些钱现在都是放出去的——信用购用户在用着的，你让我收回来？"
"不是收回来，"林彻说，"是不再新增。"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到期的不续，新申请的审批收紧，信用额度逐步下调——但已经在用的不催收，让它自然到期回流。"
老周算了一下。
"信用购的平均贷款周期是多长？"
"30天为主，60天次之，"沈南翻了一下本子，"30天账期占总量的62%，60天占28%，90天以上占10%。"
"按这个比例，如果完全停止新增放款，420亿在贷余额大约三个月能自然回流到150亿以下。"老周说。
"不能完全停止新增，"林彻说，"那样用户会感知到的。"
完全停止新增放款，等于告诉5200万企业用户"我们不借钱了"——消息传出去，口碑会崩，微光协同"赚钱软件"的定位会变成一个笑话。
他不能让用户感知到变化。
降杠杆必须是无声的。
"怎么做到用户感知不到？"何薇插了一句话，她一直在听，这是第一次开口。
林彻看了她一眼。
"三件事，"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信用额度下调但不是一刀切，按用户信用评分分级下调——评分最高的那批用户额度不变，评分中等的下调20%，评分偏低的下调40%。这样大部分优质用户感觉不到变化，而他们是最会在社交媒体上发声的群体。"
"第二，新增放款审批周期从即时审批改为半日审批——用户感知到的是'慢了一点'，不是'不给了'。"
"第三，推一个新功能——'信用协同担保'。让用户之间互相担保，分散微光自身的信用风险敞口，同时给用户一个新的信用工具玩。"
何薇打字很快，噼里啪啦地在笔记本上记，屏幕反光映在她眼镜片上。
谢宇听完这三条，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在胸前。
"所以你不是在收缩，"他说，"你在把风险转移。"
林彻没接话。
准确地说，不是转移，是重新分配。
微光信用购现在的模式是"微光承担所有信用风险"——用户借钱，微光垫款，用户还钱，微光收利息。所有风险集中在微光一家身上。
降杠杆之后的模式是"微光+用户共同承担风险"——信用协同担保把一部分风险分散到了用户之间，微光的自身敞口降低了，但整个信用生态没有收缩。
用户的感受：额度可能少了一点，审批慢了一点，但多了一个新功能。
实际发生的事：微光的杠杆率从14倍降到了5倍以下。
从外面看，这不是"降杠杆"——这是"产品升级"。
没有人会觉得微光是在避险。
除非他们知道蚂蚁的事。
"时间表呢？"沈南问。
"六个月。"
"十一月之前完成？"
"十月底。"
沈南在本子上划了一条线，线上面标了个日期——10/31。
他没有问"为什么是十月底"。
他学会了。
…………
会散了。
何薇走得最快——她要回去拉一份完整的合规风险评估文档，这个事情如果做得不好，信用购用户的投诉量会在降额的第一个月爆发。
老周走的时候在门口转了一下身。
"林总，有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说。"
"降杠杆这个事，对外口径是什么？总不能说'我们要降杠杆'吧？"
"不说降杠杆，"林彻说，"说'信用购2.0合规升级'。"
老周嗯了一声，走了。
最后剩下谢宇。
谢宇坐在原位没动，等所有人走完了才站起来。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彻看着他。
谢宇的语气很平，不像是在质问，更像是在描述一个自己已经接受了的事实。
"每次你做这种提前量很大的事情，你都知道些什么。"
林彻没回答。
谢宇也没等他回答。
"算了，"他笑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嘴角翘了翘就收回去了，"你知道就行。"
他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林彻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AbySS报告，茶渍角，卷边，封面上"消费金融平台杠杆率交叉验证分析"几个字被茶水洇得有点模糊了。
他低头看着最后一页自己写的两行字。
"微光自己呢？"
"自己人先查自己。"
他合上报告，站起来，把报告夹在胳膊底下往外走。
走廊上有人路过跟他点了个头，他点回去了，表情正常。
回到办公室，把报告放进抽屉最里面一层，跟清关记录、划掉日期的那张纸摞在一起。
这些东西都不能被人看到。
他关上抽屉。
手机上有条新消息，陈维发的。
"阿里巴巴减仓计划已排入执行序列，首批减仓目标下周完成。"
他回了两个字。
"慢点。"
不急。
蚂蚁IPO预计下半年，叫停是11月——还有六个月的窗口。
这六个月里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微光信用购的杠杆率降到5倍以下，穿上一件"合规模范"的防弹衣——等监管风暴来的时候，别人在挨打，他在旁边站着，干干净净的。
第二，把方舟基金里的阿里巴巴多头仓位减到零——蚂蚁出事的时候阿里会跌，他不想被波及。
第三——
第三件事他还没想好。
或者说，他已经想到了，但还没决定要不要做。
AbySS手里握着78倍杠杆率的数据。
这份数据如果交给监管——
他摇了一下头，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
不急。
先做前两件事。
第三件事以后再说。
桌上的茶杯是空的，他没去续水，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五月的阳光一寸一寸地从窗台挪到地板上。
时间够。
但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