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杠杆率降到了4.8倍。
提前一个月达标。
沈南把最终测算报告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介于轻松和疑惑之间——轻松是因为数字达标了,疑惑是因为他始终不理解为什么要在业务高速增长的时候主动降杠杆。
但他没问。
他学会了。
林彻翻了两页报告,确认了关键数字——在贷余额272亿,资本金58亿,杠杆率4.69倍——然后在首页右上角签了个字,日期是8月17号。
"归档。"
沈南拿走了。
…………
第一件事,完成了。
第二件事,进行中——方舟基金的阿里巴巴多头仓位已经减了大约40%,按计划十月底前清完。
第三件事。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是AbySS的杠杆率报告,封面已经被翻了太多次,有点散了,他用一个燕尾夹夹住了。
右边是今天早上在网上打印的——蚂蚁集团IPO最新进展的媒体报道合集,陈萱帮他整理的,按时间线排了七八页。
七月底,蚂蚁正式向上交所科创板和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
八月初,上交所受理。
八月中旬,蚂蚁通过了上交所问询。
一切顺利。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顺利。
马老板在各种场合放话——"蚂蚁的上市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年轻人有机会参与中国最好的金融科技公司的成长"。
基金经理们排着队抢份额,据说份额分配比例是100:1——一百个人抢一份。
全球资本市场把蚂蚁当成了2020年最大的盛宴。
他把这些报道翻了一遍。
然后放下了。
…………
78倍。
他已经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想过很多次——要不要把AbySS的数据交给监管。
如果交——
好处很明显:监管提前看到真实杠杆率,可能会提前动手叫停IPO,提前清理行业风险,蚂蚁的雷在它炸开之前就被拆了。
微光作为"提供数据的那个人",在监管眼里的形象会进一步巩固——"第二后勤部"之后再加一个"行业风险吹哨人"的标签,国家级信用再上一个台阶。
坏处呢?
他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主动交数据 = 主动暴露AbySS的穿透能力。"
AbySS能算出蚂蚁的真实杠杆率,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它意味着AbySS能穿透任何消费金融平台的数据壁垒,能看到官方统计口径看不到的东西。
这个能力如果被监管知道了——
他们会问一个问题:你的AbySS还能看到什么?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你看到了这些东西,你之前做了什么?
然后是第三个问题:你提前六个月降杠杆,你是怎么知道要降的?
问题链条一旦启动就停不下来。
他把白纸上的字用笔划掉了,划了三道,很用力,纸面上留了凹痕。
不能主动交。
不是不想——是交了之后会暴露太多东西。
AbySS的穿透能力是暗牌。
暗牌不能变成明牌。
…………
那就不管了?
眼睁睁看着蚂蚁带着78倍杠杆上市,然后等它自己炸?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上辈子就是这么炸的。
蚂蚁IPO在2020年11月被叫停,导火索是马老板10月底在外滩金融峰会上那番话——他当着全场监管高层的面炮轰传统金融体系,说"银行是当铺思维",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然后监管暴怒,四部门联合约谈蚂蚁高管,IPO紧急叫停。
炸了。
他不需要动手。
马老板会自己点燃导火索。
这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
这辈子呢?
他想了很久。
蝴蝶效应的问题在于——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但马老板的性格他改变不了。
一个能在公开场合说出"银行是当铺思维"的人,不会因为林彻在另一个城市悄悄降了杠杆就突然变得谨慎起来。
马老板的性格是这场灾难的真正导火索。
78倍杠杆是炸药。
外滩金融峰会上的发言是火柴。
哪个先哪个后不重要——炸药在那儿,早晚会有人点。
他不需要做那个点火的人。
他也不需要做那个灭火的人。
他只需要确保自己不在爆炸半径之内。
…………
他坐直了。
拿起那张划了三道的白纸看了一眼,然后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第三件事。
不做。
不是不敢——是没有必要。
蚂蚁的雷不需要他来拆,它会自己炸。
监管不需要他来提醒,马老板会亲自把监管惹毛。
他要做的事情在这件事发生之前已经全部做完了。
杠杆率4.69倍,穿好了防弹衣。
方舟基金阿里减仓40%,十月底清完,避开了冲击波。
微光信用购的"2.0合规升级"已经上线两个月了,用户感知不到变化,外界看到的是"产品迭代"不是"避险"。
干干净净。
等蚂蚁炸了的时候,监管来清理行业——他站在旁边,身上没有灰。
不但没有灰,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杠杆率4.69倍,比监管还没定出来的上限还低,合规模范生。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
他想了一下。
到时候所有消费金融平台都在挨打,都在被迫降杠杆,都在手忙脚乱地收缩业务——用户会恐慌,市场会动荡。
而他已经提前降完了。
当别人在降杠杆的时候,他可以稳着不动。
当别人的用户在恐慌逃离的时候,他的用户发现"微光什么都没变"——因为该变的三个月前就变完了。
当别人在被监管约谈的时候,他可以带着4.69倍的杠杆率报告微笑着说"请查"。
不是"提前跑了"——是"压根没犯过"。
这个姿态。
这才是最好的姿态。
他站起来。
走到窗前。
八月的杭州闷热得喘不上气,空气里有一层黏腻的潮湿,远处的西湖方向有一小片乌云正在聚拢,大概晚上要下雨。
蚂蚁的IPO还有大约三个月。
马老板的外滩金融峰会还有大约两个月。
炸药已经堆好了。
火柴还没划。
他等着就行。
手机亮了,陈维发的周报——方舟基金持仓更新,阿里巴巴多头仓位本周减仓3%,累计减仓43%。
他看了一眼。
回了一个字。
"继。"
放下手机。
窗外那片乌云又大了一点,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楼下停车场上一个没收好的遮阳伞吹得转了半圈。
他看了那把伞两秒。
然后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的白纸上写了一行字。
"十月二十四,外滩。"
看了三秒。
用手掌把字抹掉了——白纸上留了一道淡灰色的铅笔痕迹,看不清写了什么。
他把白纸对折,撕了两下,扔进垃圾桶。
跟上次一样。
日期不能留。
脑子里记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