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快跟我下去!这么大的风,真是的,一点都不知道心疼龙!”
龙长老的声音大得整座龙巢都能听见,连远处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龙都缩了缩脖子。温疏明连忙跟着龙长老往下飞。
沈叙昭从温疏明头上下来,变成龙形。漂亮的银色的鳞片在龙巢特有的、从地底透出来的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抖了抖翅膀,像把一路飞来沾上的云絮抖落,对龙长老乖乖问好。“长老好。”
龙长老看着他,笑得牙不见眼。那条红色的、比温疏明小了一圈的龙,此刻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的慈祥光辉。
他凑上前去,用脑袋蹭了蹭沈叙昭的脑袋——然后狠狠一拱,把温疏明从沈叙昭身边挤开了。温疏明被挤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他站稳之后,沉默地看着龙长老那条尾巴正亲昵地拍着沈叙昭的背,而自己已经被挤出了三步之外。
龙长老对沈叙昭嘘寒问暖。问沈叙昭飞了这么久累不累,问他想不想喝水,问他在人类世界住得惯不惯,问他温疏明有没有欺负他。
探测到沈叙昭确实怀孕了后,龙长老笑得比刚才更灿烂。
他直接把沈叙昭亲亲热热带到了挨着母树的一间洞穴里。那间洞穴不大,但很暖和。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兽皮,白色的,毛很长,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洞穴的墙壁上嵌着几颗发光的晶石,光不刺眼,柔柔的,像月光被装进了石头里。母树就在隔壁。
隔着墙能感觉到那股古老而温柔的力量,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从树根传到墙壁,从墙壁传到空气里,从空气里传到沈叙昭的鳞片上。沈叙昭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仔细打量这间洞穴,龙长老已经用尾巴把他轻轻推进去了。
“这里挨着母树,乖乖先睡一会儿,”龙长老夹着嗓子说,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和他刚才吼温疏明时的音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和温疏明说点事。”
他转过头,看着温疏明。那双刚才还笑得眯成一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开了,里面的光从慈祥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温疏明看着那道光,后背的鳞片不自觉地竖了一下。他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龙长老往外走。
沈叙昭正站在那堆柔软的兽皮中间,银色的鳞片在晶石的微光里泛着柔和的光,看起来像一幅被精心布置过的、谁都不忍心打扰的画。温疏明看了两秒,龙长老的尾巴已经抽过来了。
……
沈叙昭其实没多困。他躺在兽皮上,闭着眼睛,感受着从隔壁传来的、母树那股温柔的力量。
那力量像一条看不见的、温热的河流,从他躺着的这片地面漫上来,漫过他的鳞片,漫过他的皮肤,漫进他的骨头里。
他听着那股力量发出的、像心跳一样的、低沉而平稳的声响,慢慢地,困意就上来了。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尾巴不再甩了,翅膀收拢在背后,整个龙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被窝在云朵里的、还没长大的、正在做美梦的小兽。他睡着了。
洞外,龙长老拉着温疏明走出来。他又走了几步,确定离那间洞穴足够远了,沈叙昭不可能听见了,然后停下来转过身。
那条红色的尾巴猛地抬起来,对着温疏明的脑壳就是一下。温疏明的脑壳很硬,龙长老的尾巴也很硬,两硬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让人牙酸的闷响。温疏明没动。
龙长老把温疏明的脑袋当木鱼敲。
“白长这么大块头了!”又敲了一下。
“知不知道懂点事啊!”
“不知道叫我过去吗?!”又敲了一下。“这么大的风还带着乖乖回来!”
他把自己说生气了,尾巴敲得更快了,一下接一下,像在敲一面不会喊疼的鼓。温疏明趴在地上,比他大好几圈的身体蜷缩着,像一条被老师罚站的、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不敢吭声的小学生。
他没有躲,就那么趴着,任那条比他短了好几截的红色尾巴一下一下地敲在自己脑壳上。
龙长老终于敲累了。他喘着气,尾巴垂下来,搭在地上,尾巴尖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气的,是敲麻了。
他看着温疏明那张写满了“我知道错了”的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把那股想继续敲的冲动压下去,然后开口。
“回去之后,不能让乖乖累着。”温疏明点头。“不能让他生气。”点头。“不能让他吃凉的。”点头。
“不能让他熬夜。”点头。“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不能同房。”温疏明的动作顿了一下。龙长老的眼睛眯起来了。
温疏明继续点头,点得比刚才更快,更用力,像在证明自己听懂了、记住了、一定会照办。
龙长老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情况正常,什么情况需要立刻叫他。
他说一句,温疏明点一下头;说一句,点一下头,点到最后龙长老都怀疑他是不是只会点头了。
他从自己的巢穴里搜罗了一大堆东西,用一张大兽皮包好,堆在温疏明面前。有滋补的灵药,有柔软的兽皮,有从母树上摘下的几片嫩叶,还有一些温疏明叫不出名字的、但一看就很珍贵的东西。
龙长老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温疏明,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其实很想让沈叙昭留下来。
留在龙巢,留在他身边,让他每天都能看见,让他每天都能用尾巴拍拍他的背,让他第一时间看见那个还没出生的崽崽。
但他也知道,龙巢的环境比不得人类世界。他舍不得让沈叙昭吃苦,龙长老叹了口气。
温疏明把那堆东西收好,仔仔细细地、一样一样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抬起头,看着龙长老。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感激,有承诺,还有一种“你放心,我会把他照顾好的”的笃定。
沈叙昭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不在龙巢了。
他躺在地下三层的软垫上,漂亮的小亚龙眨了眨眼,还没完全清醒,就感觉到有一条温热的、粗糙的舌头正在舔他的脑袋。
他偏过头,看见一双巨大的、金色的、正注视着他的竖瞳。那条黑色的巨龙正趴在他身边,把自己盘成很大很大的一圈,把他完完整整地圈在最中间。
他的尾巴缠着沈叙昭的尾巴,缠得很紧,像怕他跑掉。翅膀半张着,只留下一点点柔和的、碎金子一样的光斑,落在沈叙昭的鳞片上。
沈叙昭在他怀里蹭了蹭。“我睡了多久呀?你和长老聊完了吗?”
温疏明忍不住在他的小脑袋上蹭了又蹭。那条黑色的尾巴死死缠着银色的尾巴,缠得沈叙昭的尾巴尖都麻了。
“没睡多久。”温疏明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我和长老聊了一会儿就带着乖乖回来了。”
沈叙昭也蹭了蹭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银色的鳞片和黑色的鳞片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