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疏明抱着沈叙昭，手心覆上他的小腹。
龙语魔法是龙族代代相传的，他把力量聚在掌心，轻轻地、慢慢地探进去。
像一条看不见的、极细极软的丝线，从温疏明的手心出发，穿过皮肤、肌肉、血管，一直探到最深处。那道光在沈叙昭的小腹里亮了一下。
像深海里忽然睁开的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温疏明的手开始抖。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控制不住的、像整个人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他抬起头，看着沈叙昭，嘴唇动了好几下，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怀孕了。”
沈叙昭愣住了。他看着温疏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瞳孔微微散开又猛地收紧的眼睛。
那里面有震惊，有恍惚，有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温疏明从来没有露出过这种表情。
此刻他坐在餐桌前，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尊刚从梦里醒来的、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的石像。
沈叙昭也吓住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家居服，感受着下面温热的、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的皮肤。
但他的肚子里，有一个宝宝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担心。
他担心自己能不能做好一个父亲，担心宝宝会不会健康，担心那些他还没准备好、却已经不得不面对的事。然后那些担心被另一种情绪盖过了。
是开心，是那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暖暖的、像有人在胸口点了一盏灯的、发自内心的喜悦。
沈叙昭抬起头，看着温疏明。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盛着担忧，盛着开心，盛着一点点还没消化完的震惊，盛着满满的爱意。
他注视着温疏明深邃的金眸，那些光在里面流转着，像落日沉进深潭，像星辰坠入大海。
“温疏明，我们有宝宝了。”
温疏明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看过无数次的、闭着的时候像两片落满雪的羽毛、睁开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宝石、哭的时候像碎了的星星、笑的时候像整个春天都住进去了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正看着他，里面有他，只有他。温疏明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自己曾经以为这辈子不会有人爱他，想起自己在地下三层的巢穴里蜷缩着、守着那张空荡荡的垫子的无数个夜晚，想起那些被孤独和沉默填满的、漫长的、没有尽头的岁月。
现在他有了一个家，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有爱人有孩子的家。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滑下来，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他记得要在伴侣面前保持形象，可眼泪止不住。越擦越多，越多越擦，擦到最后整张脸都花了。
沈叙昭叹了口气。他伸手，把温疏明拉过来抱住。温疏明的脸埋在他颈窝里，肩膀在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沉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声响。
沈叙昭摸着他的后脑勺，像他每次安抚自己时那样，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
温疏明用力抱住他，抱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消失，又很快松开一点，怕勒到他肚子里的宝宝。
他的手覆上沈叙昭的小腹，掌心贴着那片还什么都感觉不到的皮肤，眼泪又涌上来了。他把下巴搁在沈叙昭的发顶上，眼睛望着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正在苏醒的城市。
眼泪哗哗地流，止都止不住。
他们有孩子了。
……
黑色的巨龙在云层之上飞着。沈叙昭坐在他脑袋上，两条腿垂下来，搭在那两道嶙峋的、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骨棱上。
“我没有这么脆弱好不好？”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大半，也不知道温疏明听没听见。
刚才在屋子里，温疏明得知他怀孕之后，整个龙就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沈叙昭想自己走，他说不行；沈叙昭想自己穿鞋，他蹲下来帮他系鞋带；沈叙昭想背自己的书包，他抢过去背在自己肩上。
沈叙昭想化作龙形和他一起飞，他死活不让。
沈叙昭说你是龙我也是龙，你飞得我飞不得？温疏明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忧和固执，说乖乖，我们先注意一点好不好。
沈叙昭看着他那副“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一直看着你”的表情，妥协了。于是此刻他坐在温疏明的脑袋上，被迫享受了一把“龙形头等舱”的待遇。
龙巢快到了。那片只有龙族才能进入的天空，在云层之上缓缓展开。温疏明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他加快速度，双翼猛振，风在他身侧被撕开，发出尖锐的呼啸。
往日沉稳的黑龙，此刻像一只找到了失散多年的骨头的大型犬，扯着嗓子就开始嚎。“长老！长老！我回来了！快出来！我的乖乖怀孕了！”
那声音穿过云层，穿过结界，穿过龙巢的每一道岩壁、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正在午睡或正在打盹或正在闭目养神的龙的耳朵。
整座龙巢被炸开了。
巨龙们从巢穴里探出头来，有的嘴里还叼着没吃完的猎物，有的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就被挤出来的龙踩了一脚，有的被吓得从树上掉下来，扑腾了好几下才稳住。
他们伸长脖子，看着那条正在从天而降的、尾巴翘得老高的、嘴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的黑龙，表情复杂。
“温疏明？那条黑龙？”
“他怎么了？疯了？”“怀孕了？谁的？他的亚龙？这么快就怀了？”
窃窃私语此起彼伏，但没有一个龙敢上前。他们看不起温疏明——一条不受待见的黑龙，鳞片暗沉，不祥，不吉利，从小就不被族群喜欢。
但他们羡慕他。特别是那些没有伴侣的龙，看着温疏明那张笑脸，心里酸的要死。他们只能在心里默默骂一句：走了狗屎运。
龙长老正在午睡。他年纪大了，觉多，每天午饭后都要眯一会儿，谁都不许打扰。
他睡在一张铺满了柔软兽皮的石床上，尾巴搭在床沿，鼻子里发出均匀的、低沉的鼾声。
然后温疏明的声音炸进来了。
“长老！快出来！”
龙长老吓得从石床上弹了起来。像一条被突然扔进油锅里的鱼，整个身体弹到半空，又重重地摔回石床上。
他的怒气值在一瞬间飙到了顶峰——谁！那个不长眼的小崽子敢打扰他午睡！他要把他揍得连他爸都认不出来！
他张开嘴，露出满口獠牙，正准备咆哮。然后温疏明的声音又炸进来了。
“我的乖乖怀孕了！”
龙长老的嘴还张着，獠牙还露着，眼睛却已经亮了。那张皱巴巴的、被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平时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笑得像一朵被春风拂过的、正在慢慢展开花瓣的菊花。
原来是他的乖仔回来了啊。
他从石床上飞起来，翅膀展开，带起一阵狂风，把那些兽皮吹得到处都是。他飞出去，一边飞一边喊：“我在这儿！快过来！这边！”
沈叙昭坐在温疏明脑袋上，看着远处那个正朝他们飞来的、红色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龙长老，又低头看了看温疏明那双亮得惊人的、湿漉漉的金色眼睛。
他叹了口气，把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