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乱心
阴符亲临西境边,夜施巫咒乱军眠。
噩梦缠身魂欲断,白日恍惚战力蔫。
石涧急布清心阵,勉强稳住一线天。
粮尽援绝半月困,西关危在旦夕间。
---
野狼谷大捷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三天。
三天里,彭烈加固了城防,重新布置了防线,将俘虏的楚军押送后方,又从溃散的守军中选拔精壮补充兵力。西关城头,庸国的旗帜重新飘扬起来,守军们的脸上也多了几分底气。炊烟重新升起,伤兵得到救治,连城墙上的缺口都用巨石和木桩临时堵住了。
可彭烈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斥候不断回报:楚军主力正在向边境集结,屈瑕虽败,但斗廉、熊率两员大将正率两万精兵从后方赶来。阴符生,也来了。彭烈站在城头,望着南方官道上扬起的漫天尘土,心中默默计算着敌我兵力对比——两万对三千,十倍的差距。
———
第五日黄昏,天色骤变。
乌云从南方涌来,遮天蔽日,将西关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那云层厚得诡异,不是寻常暴雨前的那种铅灰色,而是一种泛着暗紫的乌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云层深处蠕动。雷声隐隐,沉闷如鼓,却始终不见一滴雨落下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和腥甜,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战马在厩中嘶鸣踢踏,不肯进食。城头的旗帜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却辨不清方向。几只乌鸦不知从哪里飞来,落在城楼的檐角上,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城中的士卒。
彭烈站在城头,望着那片诡异的乌云,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征战多年,见过无数风雨,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天象——那不是自然,那是巫术。
石涧匆匆登上城头,面色凝重如铁。他手中握着一枚龟甲,甲上布满灼烧的裂纹,是他刚刚占卜所得。他走到彭烈身边,压低声音:“烈公子,不对。这不是寻常的天象。”
彭烈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石涧指着南方那片乌云,手指微微发颤:“那是巫术。阴符生来了。只有鬼谷的‘慑心阵’,才能引动这般天象。我在巫堂的秘典中见过记载——乌云盖顶,紫气东来,百兽不安,飞鸟不宁。这是‘乱心咒’的前兆。”
彭烈心头一凛:“乱心咒?”
石涧点头,声音更低:“鬼谷禁术之一。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引动天地间的秽浊之气,侵入人的心神,使人噩梦缠身,神智渐失。当年玄冥子曾在汉水之战中使用过类似的手段,让周军将士夜夜惊梦,不战自溃。如今阴符生亲自动手,只怕比当年更加厉害。”
彭烈握紧剑柄:“能不能破?”
石涧沉默片刻,缓缓道:“能。但需要时间布阵。而且……”他顿了顿,“巫堂的‘清心阵’只能护住方圆百丈,无法覆盖整座城池。而且每施一次,都要消耗施术者的气血。撑不了多久。”
彭烈咬牙道:“先布阵。能护多少护多少。”
———
当夜,噩梦降临。
子时三刻,城头值守的士卒最先倒下。他们本来挺直了腰板,握着长矛警惕地注视着城外。忽然,一个年轻的士卒打了个哈欠,眼皮越来越重,身体晃了晃,靠在城垛上沉沉睡去。旁边的老兵推了他一把:“喂,醒醒!值夜呢!”那士卒却毫无反应,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仿佛有一阵无形的阴风扫过城头,值守的士卒们一个接一个地瘫倒下去。他们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四肢僵硬,双目圆睁;有的口中喃喃自语,喊着爹娘妻儿的名字。
石虎是第一个被抬下城头的。他是剑堂的老卒,跟随彭山征战多年,在野三关上亲手杀了七个楚军,从未皱过眉头。可此刻,他蜷缩在干草上,浑身冷汗如浆,目光呆滞涣散,口中反复念叨着:“娘……娘……儿子不孝……儿子没能回去看您……”无论旁人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反应,只是机械地重复着那几句话。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上百名士卒被噩梦击垮,瘫倒在地,不省人事。有的口吐白沫,有的咬破了嘴唇,有的甚至在梦中挥拳踢腿,伤了身边的同伴。
彭烈从梦中惊醒时,已是三更天。
他也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看见彭山被五花大绑,跪在王宫门前,穆公手持长剑,厉声斥责。他看见儿子彭婴被楚军掳走,哭喊着“父亲”消失在黑暗中。他看见庸国的旗帜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天门山的悬棺一具具坠落深谷,摔得粉碎。他想冲上去,想呼喊,想拔剑,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发不出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挣扎着醒来,浑身冷汗湿透了衣襟,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大口喘息着,好一会儿才分辨出自己身在何处——西关城楼,不是梦境。
“石涧!”他厉声喊道,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石涧冲进来,面色惨白如纸,手中还握着一把符纸。他显然也没有睡,眼中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他蹲在彭烈面前,低声道:“烈公子,是‘乱心咒’。阴符生亲自动手了。我在城头发现了这个——”他摊开手掌,掌心中躺着几片黑色的羽毛,羽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散发着腐臭的气息,“这是鬼谷的‘梦魇鸦’,阴符生用它们来传递巫咒。它们白天混在乌鸦群里落在城头,夜里便施咒害人。”
彭烈咬牙道:“能不能解?”
石涧道:“能。巫堂的‘清心阵’可以对抗。但需要时间布阵——至少要一个时辰。在这之前,城中的将士会一个接一个倒下。而且,每撑过一夜,就要重新施法。阴符生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
———
石涧连夜布阵。
他在城头中央设下一座简易的祭坛,以白垩粉绘制符文,点燃特制的安神香,又将七枚铜铃按北斗七星的方位埋入土中。七名巫堂弟子盘膝坐在祭坛四周,手持铜铃,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
石涧咬破右手食指,将鲜血滴在祭坛中央的铜鼎中。鲜血落入鼎内,瞬间蒸发,升起一缕青烟。那青烟笔直上升,在夜风中凝而不散,缓缓向四周扩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清心定神,万邪不伤——”石涧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在夜空中回荡。
铜铃声清脆悠远,与咒语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城头方圆百丈笼罩其中。那些飘荡在空中的秽浊之气,被这道屏障挡住,无法侵入。
“清心阵”成了。
可它只能护住城头方圆百丈。城中数千将士,大部分仍暴露在噩梦之中。城中的百姓也开始遭殃——妇人抱着孩子哭泣,老人跪在门口焚香祷告,连狗都蜷缩在角落里呜咽。
———
次日清晨,彭烈清点人数。
一夜之间,便有三百名士卒精神崩溃,无法作战。他们有的目光呆滞,坐在墙角一动不动;有的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有的发狂般地大喊大叫,要冲出城去。剩下的也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许多人眼眶深陷,嘴唇干裂,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彭烈站在城头,望着那些精神萎靡的将士,心如刀绞。他知道石涧说得对——这样下去,不用楚军来攻,自己就先垮了。
“石涧,”他声音沙哑,“有没有办法彻底破解阴符生的巫咒?”
石涧摇头,面色凝重:“除非找到施咒之人,杀了施咒者。否则,只能硬扛。‘乱心咒’以施术者的精血为引,与施术者性命相连。只要阴符生活着,咒就不会停。我们能做的,只是用‘清心阵’护住一部分人,让他们轮流休息,勉强维持战力。”
彭烈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还能撑多久?”
石涧沉默片刻,缓缓伸出三根手指:“最多三日。三日后,连布阵的巫堂弟子也会力竭。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彭烈明白。
———
第七日,楚军开始攻城。
没有惨烈的厮杀,没有激烈的攻防。楚军只是远远地列阵,擂鼓呐喊。那鼓声沉闷而诡异,与寻常战鼓截然不同——它忽快忽慢,忽高忽低,仿佛没有规律,却又暗合某种让人心神不宁的节奏。
庸军士卒们听着那鼓声,便觉头晕目眩,手脚发软,连弓都拉不开。有人捂住耳朵,有人蹲在地上干呕,有人眼神涣散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
彭烈亲自站在城头,挥剑斩杀了两名临阵退缩的士卒,鲜血溅了一地,才勉强稳住阵脚。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能杀人,却杀不了恐惧。
楚军没有强攻,只是试探性地射了几轮箭,便收兵回营。彭烈明白阴符生的用意——他不急着攻城,他要慢慢折磨,让恐惧和绝望在城中蔓延,让庸军自己崩溃。
入夜后,噩梦继续。
又有两百名士卒倒下。这一次,连几个巫堂弟子也撑不住了,有一个甚至口喷鲜血,昏倒在祭坛旁。石涧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施法时手指都在颤抖。
———
第八日,第九日,第十日……
楚军日日攻城,虽不猛烈,却持续不断。庸军的精神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城头的守军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一批都面色惨白,眼中无光。伤兵营里挤满了人,不是刀伤箭伤,而是精神崩溃的士卒。他们有的在喃喃自语,有的在无声哭泣,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仿佛灵魂已经不在了。
彭烈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每夜他都会被噩梦惊醒,每次醒来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分辨梦境与现实。他的脸色越来越差,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原本挺拔的身姿也开始佝偻。但他不敢睡,不敢闭眼,生怕一睡就醒不过来。
石涧的“清心阵”勉强稳住了城头核心区域,但他的气血消耗极大,每天只能维持几个时辰。每次施法结束,他都会咳血,脸色苍白如纸。
———
第十二日,粮草将尽。
管粮的校尉跪在彭烈面前,声音发颤:“烈公子,粮草只够三日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军中已经开始杀马了。”
彭烈沉默。战马是骑兵的命根子,杀马意味着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了。他抬起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楚军营寨,目光如铁。那些营寨密密麻麻,旌旗如林,篝火点点,将西关围得水泄不通。
“派人突围,向上庸求援。”他声音沙哑。
石涧犹豫道:“烈公子,楚军围得铁桶一般,突围的人……”
彭烈打断他:“总要试一试。”
———
当夜,三路信使从西关出发,分三个方向突围。
第一路往东,走官道。这是最直接的路,也是楚军防守最严密的方向。五名精锐骑兵,趁着夜色冲出东门,沿着官道狂奔。刚跑出三里,便被楚军的暗哨发现。火把亮起,箭如雨下,五个人没有一个能冲出包围圈。
第二路往北,翻山越岭。三名熟悉山路的猎户出身的士卒,摸黑攀上北面的悬崖,试图从山脊绕过去。他们在山崖上爬了半个时辰,眼看就要翻过山顶,却被楚军在山顶设下的暗哨发现。巨石滚落,三人坠入深谷。
第三路往南,沿着河谷潜行。这是最险的路,河谷狭窄,两岸都是悬崖,一旦被堵住便无路可逃。两名水性好的士卒跳入冰冷的河水,顺流而下。他们潜行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时终于绕过了楚军的封锁线,爬上岸准备继续赶路。然而就在他们以为成功突围的时候,一队楚军斥候从树林中冲出,将他们团团包围。
三路信使,十条人命,一个都没能出去。
彭烈站在城头,望着远处楚军营寨中升起的信号烟火——三道红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格外刺目。他知道,求援失败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夜风冰冷,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石涧站在他身后,低声问道:“烈公子,咱们……还能撑多久?”
彭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久久不语。远处,楚军营寨中隐隐传来鼓声,沉闷如雷,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
远处,楚军大营。
阴符生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西关城头彭烈苍白的脸。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伸手轻轻抚摸着镜面,仿佛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玩物。
“彭烈,”他喃喃道,“你还能撑几天?”
他身旁,屈瑕躬身道:“先生神机妙算。庸军士气已溃,粮草将尽。最多三日,西关必破。末将已准备好攻城器械,只等先生下令。”
阴符生摇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不急。让他慢慢熬。等他彻底绝望的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那才有趣。”他放下茶盏,眼中闪过阴冷的光芒,“彭山最疼这个儿子。等彭烈死在城头,消息传到剑庐,彭山会怎么样?他会发疯,会不顾一切地冲出来。那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庸穆公就会先杀了他。”
屈瑕恍然大悟:“先生是要借刀杀人?”
阴符生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铜镜中那张年轻的脸,喃喃道:“彭烈,好好享受你最后的时光吧。”
他仰天长笑。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一群蝙蝠,扑棱棱飞向远方。
———
远处,剑庐窗前。
彭山坐在窗前,望着西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他已经七天没有收到西关的消息了。七天前,最后一封密报还是石涧发出的,只有寥寥数语:“粮尽援绝,危在旦夕。”此后,便再无音讯。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握紧龙渊剑,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摩挲。剑身微微发颤,仿佛也在焦虑不安。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彭烈的脸——小时候跟在他身后叫“父亲”的孩童,少年时在剑堂挥汗如雨的青年,如今在西关城头浴血奋战的将领。
“烈儿,”他喃喃道,“撑住。父亲在这里,等你回来。”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
远处,西关城头。
彭烈站在城垛边,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动。城下,楚军的营寨中篝火点点,如繁星落地。城头,疲惫的士卒们靠在城垛上,有的已经睡着,有的睁着眼望着天空,眼神空洞。
彭烈摸了摸怀中那枚“镇龙人”令牌,那是父亲留给他的信物。令牌冰凉,却仿佛还带着父亲的体温。他握紧令牌,喃喃道:“父亲,儿尽力了。”
身后,石涧轻轻走过来,将一件厚衣披在他肩上:“烈公子,夜凉,回去歇息吧。”
彭烈摇摇头,没有说话。
远处,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他不知道,这将是最后的一天,还是新的一轮煎熬。
———
月光如水。
夜色正浓。
而黎明,还很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