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祖昭就已经起身。
昨夜回到住处,他只睡了两个时辰,却再无睡意。五万五千百姓,五百老兵,一千石粮食,五百头牛,一千套农具——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夜,像一盘棋,每一步都得走稳。
推开窗,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
窗外是寿春城西的一片空地,临时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那是谯县百姓的临时居所。炊烟袅袅升起,妇人们开始生火做饭,娃娃们在窝棚间追逐嬉闹,老人们在晨光中伸着懒腰。
看着这些,祖昭心里踏实了些。
“百夫长。”
身后传来吴猛的声音。
祖昭回过头,见吴猛端着两碗粟米粥、几张胡饼进来。自打昨日升了百夫长,吴猛便改了称呼,再不叫“什长”了。
“吴队正起得早。”祖昭接过粥碗。
吴猛笑了笑:“习惯了。百夫长,今日去哪儿?”
祖昭喝了口粥,沉吟片刻:“先去西营,看看那些百姓。然后去城外的荒地,亲眼看看那片地。”
吴猛点点头,转身出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祖昭带着吴猛和几个亲兵,来到城西的临时营地。
营地里人来人往,见祖昭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祖公子。”
“祖公子早。”
祖昭一路点头,走到营地中央时,刘虎和马横已经等在那里。
刘虎抱拳道:“祖百夫长,昨夜按您的吩咐,把百姓按原籍分片安置了。谯县来的五万多人,分作十片,每片五千余人,推举了十来个年长的做头人。魏家坞的百姓单独一片,由魏堡主自己管着。”
祖昭点了点头,看向那些窝棚间忙碌的身影。
“粮草能撑多久?”
马横道:“韩将军拨的一千石粮食,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得靠咱们自己了。”
祖昭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刘虎忍不住问:“祖百夫长,咱们真要在这儿屯田?这大片荒地,开垦出来得多少工夫?”
祖昭看着他,缓缓道:“刘将军,你手下那些弟兄,以前在家种过地吗?”
刘虎一愣,点了点头:“种过。大多是农户出身,后来被抓去当兵的。”
祖昭笑了笑:“那就好。让他们带着百姓种地,总比让他们闲着强。闲着容易生事,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
刘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营地出来,祖昭带着人直奔城外。
寿春城西三十里,有一片广阔的荒地,杂草丛生,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河两岸是稀疏的芦苇。
祖昭策马登上一处土岗,放眼望去。
吴猛跟上来,有些疑惑:“百夫长,这地能种?”
祖昭点了点头,翻身下马,蹲下身抓了一把土。土色发黑,握在手里松松软软,带着一股泥土的腥香。
“能种。这是淤土,淮水泛滥时冲积下来的,肥得很。”他站起身,指着那条小河,“那边有水,开渠引过来,就是好田。”
吴猛半信半疑,也蹲下抓了把土,看了又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接下来几日,祖昭几乎没回过城。
他带着十几个老兵,把城西、城南、城东的荒地都跑了个遍。哪处土质好,哪处水源近,哪处地势高不怕涝,哪处离城近好运输——一一记在心里,画成图本。
第五日夜里,他回到住处,把自己关在屋里。
油灯下,摊开一卷麻纸,提起笔,慢慢写起来。
他写的不是别的,是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曲辕犁。
这种犁操作灵活,深浅可调,转弯方便,比这个时代用的直辕犁省力得多。他在后世的书里见过图样,此刻闭着眼也能画出来。
翻车。
又叫龙骨水车,用来引水灌溉,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结构不算复杂,木匠能造。
碌碡。
用来压平田地,碎土保墒。石制的,圆滚滚的,用牲口拉着走。
还有轮作、套种、积肥、育秧……
他一口气写了七八张纸,画了五六张图,直到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才搁下笔。
窗外,天色已经泛白。
第二日,他带着这些图纸,找到了寿春城里的几个老木匠。
那些老木匠看着图纸,起初有些不以为然。可仔细看了几眼,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犁……这犁怎么是弯的?”
“这弯的有讲究。”祖昭指着图纸,耐心解释,“直辕犁犁地深,可转弯费劲。这曲辕犁,辕是弯的,犁铧可以调节深浅,转弯也灵活。一头牛就能拉动,省力。”
老木匠越看越入神,连连点头。
另一个老木匠拿着翻车的图纸,皱着眉头琢磨了半天,忽然拍了下大腿。
“妙啊!这叶子是斜的,转起来能把水带上来!老汉打了一辈子木匠,怎么就没想到?”
祖昭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几位老师傅,这些农具,能造出来吗?”
老木匠拍着胸脯:“祖百夫长放心,包在老汉身上!给老汉十天半个月,保准给您造出来!”
祖昭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木匠铺。
十日后,第一批新农具送到了城西营地。
曲辕犁十张,翻车两部,碌碡五个,还有几十件锄头、铁锹、镰刀——都是按祖昭的图纸新打的。
百姓们围上来,看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农具,议论纷纷。
“这犁怎么是弯的?”
“这车能自己把水弄上来?”
“别是糊弄人的吧?”
刘虎站出来,大声道:“都别吵!祖百夫长亲自画的图,还能有假?谁先来试试?”
人群中沉默了片刻,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来。
“我来。”
他叫赵大牛,谯县人,种了二十年地,是庄稼人里的好手。他走到曲辕犁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扶起犁把,招呼旁边的人套上牛。
“走!”
牛往前走,犁铧入土,翻起一道黑油油的泥土。
赵大牛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那道犁沟,满脸不可置信。
“这……这犁轻多了!比咱们老家的直辕犁省一半力!”
人群中顿时沸腾起来。
又有人去试翻车,几个壮汉摇动摇把,河水顺着木槽哗哗往上涌,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真上来了!这玩意儿真能把水弄上来!”
“往后浇地不用一桶一桶挑了!”
祖昭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惊喜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刘虎凑过来,忍不住问:“祖百夫长,您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祖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刘虎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看着那些农具,眼中满是敬佩。
接下来一个月,城西的荒地上,每天都有上千人在忙碌。
刘虎、马横带着手下士卒,和百姓一起开荒。吴猛带着一队人,沿着小河开挖引水渠。魏家兄弟带着堡兵,负责搭建窝棚、运送物资。
祖昭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日落才回来。哪处开渠遇到难题,他去;哪处垦荒进度慢,他去;哪处百姓有纠纷,他也去。
半个月后,第一批开垦出来的田地种上了冬麦。
那些麦种是祖昭从韩潜那里要来的,是淮南本地的好种,耐旱耐寒,正适合这片新开的地。
一个月后,水渠挖通了。
河水顺着新开的渠道,流进一片片田地。干涸的土地喝足了水,泛起油亮的光泽。
百姓们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汩汩流淌的渠水,有人笑,有人哭,有人跪在地上,捧起一把湿润的泥土,贴在脸上。
赵大牛走到祖昭面前,忽然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祖百夫长,俺这条命,是您给的。往后您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祖昭连忙扶起他:“赵大哥快起来。地是你们自己开的,渠是你们自己挖的,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赵大牛却不肯起,红着眼眶道:“祖百夫长,俺们不是傻子。这些犁,这些车,这些渠,这些麦种,哪个不是您给弄来的?您要是不管俺们,俺们早就饿死了!”
周围百姓纷纷跪下,黑压压一片。
祖昭看着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都起来!种好地,多打粮,养好身子骨,将来跟着我打回中原去——这才是我要的!”
众人齐声应和,喊声震天。
远处,刘虎和马横站在土岗上,看着这一幕。
刘虎忽然道:“老马,你说这祖百夫长,哪里学的这些本事?”
马横摇了摇头,缓缓道:“不知道。但我知道,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错。”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新开垦的田野上。
那些翻起的泥土,那些新修的沟渠,那些忙碌的身影,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祖昭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土地,久久没有动。
远处,魏璜策马奔来,老远就喊:“百夫长!韩将军派人来传话,让您明日进城一趟,说有要事相商!”
祖昭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天边的晚霞渐渐暗下去,暮色四合。
田野里,百姓们扛着农具,三三两两往回走。炊烟从窝棚间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祖昭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拨马回城。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