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祖昭策马入城。
秋日的寿春城热闹依旧,街市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自打谯县百姓陆续南撤,城里比往日多了几分生气,时不时能听见带着北方口音的交谈声。
祖昭一路行到将军府,守门的亲兵见是他,连忙行礼:“祖百夫长,韩将军在正堂等着。”
祖昭点了点头,大步而入。
正堂里,韩潜正负手站在舆图前,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来了。”他指了指旁边的席位,“坐。”
祖昭依言坐下,见韩潜面色有些凝重,心中微微一凛。
韩潜没有急着开口,而是递过一封文书。
“你看看这个。”
祖昭接过,展开细看。
那是朝廷发来的公文,言辞简洁,却字字惊人。后赵将领石聪与谯郡太守彭彪,遣使南下建康,向东晋请降。庾亮已应允,并派督护乔球率军从广陵出发,北上接应。朝廷令北伐军做好支援准备,随时策应乔球。
祖昭看完,眉头微微皱起。
石聪。
他在淮北这些日子,听过这个名字。石勒养子,本是汉人,骁勇善战,镇守谯郡西北。彭彪是谯郡太守,手握实权。这两个人同时请降,一旦成功,谯郡、沛郡、梁国等地都可能归附东晋。
可他心里清楚,这件事,成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韩潜。
“师父,弟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韩潜看着他,目光平静:“说。”
祖昭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石聪和彭彪此降,恐怕凶多吉少。”
韩潜眉头一挑:“哦?何以见得?”
祖昭走到舆图前,指着谯郡西北的位置。
“石聪镇守之地,离濮阳不远。石虎如今虽在襄国稳固根基,但他的耳目遍布四方。石聪请降,消息能瞒多久?一旦石虎得知,必会派人诛杀。乔球从广陵出发,一路北上,路途遥远,少说也要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石虎的人早到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石虎刚刚掌权,最怕的就是各地离心。石聪、彭彪请降,正是他杀一儆百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韩潜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说得不错。”他缓缓道,“石虎此人,心狠手辣,手段果决。石聪、彭彪就算真心归降,也未必等得到乔球。”
祖昭看着他,忍不住问:“那师父为何还要接令?”
韩潜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昭儿,你可知这世上,有多少事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祖昭一愣。
韩潜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天空。
“朝廷下了令,咱们就得接。接了令,就得尽力去做。至于做成做不成,那是天意。”他回过头,看着祖昭,“这叫尽人事,听天命。”
祖昭若有所思。
韩潜继续道:“况且,乔球北上,不管成与不成,都能牵制石虎的兵力。哪怕石聪彭彪被杀,石虎也得派兵去堵乔球,总比让他腾出手来专心对付咱们强。”
祖昭点了点头,心中对师父的考量又多了几分佩服。
“那咱们怎么做?”
韩潜回到舆图前,指着淮水以北。
“石聪、彭彪在谯郡西北,离咱们寿春有几百里。乔球从广陵北上,走的是东线。咱们的兵马,不需要直接北上,只需要陈兵淮水北岸,做出随时接应的姿态,让石虎分心即可。”
他看向祖昭:“此事由你叔父负责,你不用担心。今日叫你来,是另一件事。”
祖昭微微一怔。
韩潜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屯田的事,做得如何了?”
祖昭精神一振,把近一个月的事细细道来。
从勘察荒地,到绘制图纸;从召集工匠,到打制农具;从开挖水渠,到播种冬麦;从百姓安置,到秩序维持——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条理分明,清清楚楚。
韩潜听着,眼中渐渐露出笑意。
“那些曲辕犁、翻车,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
祖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弟子在军中这些年,见过不少农具,总觉得有改进之处。此次借着安置百姓,便把多年所想试了一试。”
他没有说实话。那些东西,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记忆。可那些记忆,无法解释。
韩潜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能想到这些,比我预想的还要好。”他顿了顿,又问,“百姓可还安分?”
祖昭点头:“安分。有田种,有饭吃,有人管,谁也不愿生事。刘虎、马横带着手下士卒一起开荒,和百姓同吃同住,相处得不错。魏家兄弟那边也安稳,魏横是个有本事的,把魏家坞的人管得服服帖帖。”
韩潜嗯了一声,又问:“粮草能撑多久?”
祖昭沉吟片刻,道:“韩将军拨的一千石粮食,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一个月后,新种的冬麦还得几个月才能收。这中间的缺口,弟子正想着怎么补。”
韩潜看着他:“有办法吗?”
祖昭点了点头,指着舆图上一处。
“城南有一片沼泽,水草丰茂,可以养鱼养鸭。城东有几座荒山,可以放羊放牛。这些东西长得快,三两个月就能见收成。弟子已派人去勘察,若能成,粮草缺口就能补上大半。”
韩潜听着,眼中满是欣慰。
“好。你想得周全。”他顿了顿,忽然道,“昭儿,你可知道,我为何让你去管屯田?”
祖昭想了想,道:“师父是想让弟子历练。”
韩潜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历练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打仗,打的不只是刀枪箭矢,更是粮草辎重,是人心向背,是长治久安之道。”
他看着祖昭,目光深邃。
“你父亲当年北伐,一路打到黄河边,靠的不只是将士用命,更是那些坞堡、那些百姓、那些愿意跟着他打回老家的人。他死了十几年,淮北还有那么多人念着他,为什么?因为他当年每到一处,先安民,后打仗,让百姓有田种,有饭吃,有盼头。”
祖昭听着,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韩潜继续道:“你这次北上,杀敌无数,救回五万五千百姓,功劳很大。可若只是杀敌,只是个勇将。能把这些人安置好,让他们在淮南扎下根,将来愿意跟着你打回中原去,那才是真本事。”
他拍了拍祖昭的肩膀。
“好好做。三个月后,我要亲眼看看,你把这片荒地变成什么样。”
祖昭郑重抱拳:“弟子定不负师父所托。”
从将军府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祖昭翻身上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路过街市时,他忽然勒住马,望向北方。
那里,是谯郡的方向,是雍丘的方向,是父亲当年闻鸡起舞的地方,也是他这一个月来魂牵梦萦的地方。
石聪、彭彪要降了。
可他们等不到乔球。
他知道结局,却不能说。
他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百夫长?”吴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祖昭回过神,摇了摇头。
“没事。走吧。”
马蹄声响起,两骑穿过街市,往城外而去。
身后,将军府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北方,襄国的方向,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而寿春城外的荒地上,那些新开垦的田地里,冬麦已经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