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包的搭扣咔哒响过之后,会议室里没有人动。
陈平放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把包搁在膝盖上,两手交叠的压住。投影幕布上的光灭了,但那两段加粗的结论,在场的人谁都忘不了。
李建国把椅子推回原位,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底磕在桌面上,宣布了散会。
十二把椅子先后推开,脚步声沿着长条桌两侧往外散开。陈平放没急着起身,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公文包往门口走。
走廊里,严庆华已经走出了七八步。
陈平放很快就追上了他,两人即将擦肩而过。就在那一秒,严庆华的步子顿了半拍,头偏向一边,没看陈平放,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标牌上,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哼声。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皮鞋底踩着地砖,节奏平稳,后背挺得笔直,西装后摆一丝褶皱都没有。
陈平放在原地停了一步,看着那个背影拐过楼梯口的墙角,彻底消失。
不愧是二十年的官场老手,输了一阵,面子和架子都不能丢。
但那一声冷哼,已经说明了一切。
……
蒋帆在楼下等着,张超靠在车旁抽烟,看见陈平放下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拉开了后车门。
“明天去南区交接,你俩跟我。”
蒋帆弯腰上车,翻开本子,拧掉了笔帽。
“交接对象?”
“南区区长刘跃进,宏图园项目负责人柳正明。提前打电话通知,走正式函。”
张超把车启动,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
“刘跃进是严庆华一手提拔的,当年从镇上调进区里,前后不到八个月。”
陈平放没接这句话,把公文包里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抽出来,翻到设备型号那页,折了个角,塞了回去。
“函今晚发,盖中心的章,抄送市政府办公厅。”
蒋帆把要点记下来,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
“要不要加上李市长批示的文件编号?”
“加。”
这个字分量很重。把市长的批文编号钉在交接函上,就是告诉南区所有人,这不是陈平放个人行为,而是市常委会的决议。
谁敢拦,就是跟市常委会作对。
车往老城区方向开,路灯光不断从车窗外划过。陈平放靠在后座,拿出手机翻到宋岳的对话框,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稳住。”
那边秒回,也是两个字。
“在跑。”
精密检测仪的事得先放放,供电的事也一样,还有宏图园的订单。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南区的权拿到手,不然什么都做不了。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五分,三个人到了南区政府大楼。
蒋帆走在前面,手里捏着交接函的复印件和市政府办公厅的抄送回执,推开了一楼接待大厅的玻璃门。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姑娘,抬头扫了他们一眼,笑容很礼貌。
“请问找哪位?”
“芯火产业推进中心陈平放主任,预约了今天上午和刘跃进区长的工作交接。函件昨晚发的,你们办公室应该收到了。”
姑娘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登记本,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等了二十秒,挂了。她又拨了一个,等了十五秒,还是没人接。
她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冲蒋帆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
“不好意思,刘区长今天带队去省城参加产业振兴专题培训,出发的很早。分管工业的林副区长也一起去了。”
蒋帆转头看向陈平放。
陈平放站在大厅中间,两手垂在身侧,心里琢磨着这句话。
集体外出学习。
交接函上钉着市长批文编号,抄送回执昨晚十一点就送到了南区办公室,结果今天一早,人全跑了。
他没皱眉,走到前台,把交接函的复印件搁在登记本旁边。
“这份留给刘区长,回来请他联系我。”
姑娘把那份复印件夹进文件架,动作很利索,全程都笑着,客气的滴水不漏。
三个人出了大楼,张超在台阶上站住,往里回头看了一眼。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停车场少了一半的车。不止刘跃进,能走的全都走了。”
蒋帆把本子翻开,笔帽拧了两圈。
“去宏图园?”
“去。”
……
宏图园在南区最东边,沿着省道往外走三公里,一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上,竖着一圈彩钢板围挡。大门口立了块招商展板,上面那行字还在:“南州半导体配套第一园”。
车在门口停下,陈平放推门下车,往里走。
门岗亭里坐着两个保安,穿着物业公司的制服,其中一个正对着手机刷短视频,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你们找谁?”
蒋帆把工作证和交接函递了过去。
保安接过来,看了三秒,又递了回来。
“柳总不在。”
“什么时候回来?”
“不清楚,说身体不舒服,请了病假。”
蒋帆往里面张望了一眼。围挡里面,一台黄色吊臂歪在盖了一半的厂房旁边,臂杆没收,地面上几堆建材用防水布盖着,角上压着砖块。这么大的工地,除了门口这两个保安,看不到第三个人。
“项目部的人呢?技术团队呢?”
保安把手机锁了屏,往椅背上一靠。
“都请假了,这两天。”
都请假了。
陈平放站在门口,视线扫过整个工地。三十亩的地,三台吊臂,四栋盖了一半的厂房。一堆从东莞运来的淘汰设备还装在木箱里,就这么露天码着,其中一块防水布翻了起来,能看到里面生锈的金属外壳。
项目负责人病假了,技术人员也请假了,南区的区长和分管区长又都外出学习了。
关于交接的材料,一页纸都没有留下。
这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有默契的集体软抵抗。
严庆华在常委会上是输了,但他在南州经营了二十年,根基很深。
他甚至都不需要明说,可能就是一个电话,或者一条消息,底下的人自然就懂了该怎么做。
目的就是拖延和消耗。你陈平放人来了,也只能看着这片空地,什么都拿不走。
蒋帆走了过来,把本子合上,拧紧了笔帽。
“这怎么办?人都不在,交接没办法进行下去。”
张超站在旁边,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拉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陈平放没回答,往工地里走了几步,绕过门岗,沿着主路往那几栋半建成的厂房方向去。
蒋帆和张超跟了上去。
他走到最近一栋厂房前停下,低头看着地面。电缆从临时配电箱里拉出来,直接扔在泥地上,没有护管,也没有任何标识牌,就这么搭在钢筋堆旁边。绝缘层已经磨损了两处,里面的铜芯都露了出来。
旁边的建材堆放区,防火通道被木箱堵死,灭火器挂架上空空的,连个壳都没有。
陈平放蹲下来,用手机拍了三张照片,站起来,把照片发给了张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蒋帆,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给市消防支队打电话。”
蒋帆的笔停在了半空。
“就说宏图园存在重大消防安全隐患。电缆裸露,防火通道被堵,灭火设施也没有。要求他们立刻过来查封。”
他顿了一下。
“所有人员,无限期禁止入内。”
蒋帆立刻把这句话一字不差的记了下去。
张超把手机攥在手里,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就往车的方向走,已经开始拨号了。
两个保安从岗亭探出头来,对望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陈平放把手机揣进兜里,朝大门外走,路过那块“南州半导体配套第一园”的招商展板时,脚步慢了半拍,抬手在展板边框上轻轻的敲了一下。
铁皮发出一阵空洞的响声,在这片荒地上散开,听不到一点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