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皮的嗡响还没散干净,蒋帆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电话是省里打来的。
陈平放接起来,蒋帆的嗓子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走廊尽头在打。
“省发改委和省审计厅联合发了通知,成立高新产业资金使用效益联合调查组,对南州所有享受省级补贴的重大项目专项审计,为期一个月。”
陈平放把电话换了只手,往宏图园大门外走。
“通知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传真件,盖了两个厅的章。”
“组长是谁?”
蒋帆翻了一下纸,报出名字。
“省发改委副主任,周德明。”
陈平放的脚步在省道边停了一拍。周德明,省发改系统的老资格,在厅里待了十五年,八十年代末从南州调上去的。南州,八十年代末。严庆华进入体制的年份,也是八十年代末。
“组长和严庆华什么关系?”
蒋帆的纸翻到下一页。
“省委党校同期学员,1989年秋季班,四个月脱产培训。”
老同学。
陈平放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冲张超抬了下巴,车启动,往北区方向掉头。
查封宏图,一夜之间,省里的调查组就下来了。批文流程走完至少要三天,通知的签发日期如果回溯,大概率在他动手之前就已经拟好了。
严庆华不会坐以待毙。陈平放这边刚查封宏图,他就立刻动用了省里的关系来反击,而且整个流程完全合规,谁也挑不出毛病。
“调查组什么时候进驻?”
“通知上写的,后天。”
“第一个审计对象呢?”
蒋帆停了两秒,把那行字念出来。
“芯火半导体产业孵化项目。”
陈平放把电话从肩膀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没挂。
四十六个园区,省里下来查,第一个就选中了芯火。那个在排名表上产出最高的园区,成了调查组的目标。
这个手段,跟之前断电的手段目的一样,但这次动用的人级别高多了。
上次是市里的联席会决议,他用数据公示挡了回去。这次是省厅的章,两个厅联合盖的,市里谁都挡不住,李建国都不行。
“通知的正文里,有没有点名具体审计内容?”
蒋帆翻到附件页。
“采购合同要查,财务账目也要查,连人事档案和技术引进协议都包括在内,说是要全口径审计。”
全口径。这三个字意味着芯火所有核心资料都得交出去。
芯火的一份关键采购合同是德国精密仪器的进口协议,价格、付款节点、验收标准全在上面。宋岳团队的薪酬协议更敏感,学术团队的顾问费在体制内历来是灰色地带,查起来很容易被挑出问题。
严庆华不需要查出真问题,他只需要查。审计组一进来,就要调阅档案,约谈人员,还要封存账目,这一套流程下来,芯火的日常运作就瘫痪了。宋岳的检测仪进不了场,中芯微的良品率验证停下来,供应商看见省里的审计车停在门口,合同签字的手立刻缩回去。
他这是要用合法的程序把芯火拖垮。
车在中心楼下停稳,陈平放推门下去,大步往楼上走。蒋帆已经从办公室迎出来,手里攥着那份传真件,纸边皱了。
陈平放接过去,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在全口径审计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翻到末页,签发日期。
三天前。
跟他预判的一样。严庆华在常委会上输掉宏图园之前,这份通知就已经在省厅走流程了。他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如果输了,就用这个调查组来反击;如果赢了,这份通知就当没存在过。
二十年的官场老手,进退全留了口子。
蒋帆站在旁边,本子翻着。
“调查组后天到,我们要不要提前做准备?财务那边几本账需要重新整理,德国设备的合同原件锁在保密柜里,要不要先复印一套备份?”
“不用。”
蒋帆的笔尖顿了一下。
“什么都不用动。账不用重新整理,合同也别备份,不用藏着掖着。”
陈平放把传真件对折,拍在桌面上。
“通知各部门,全力配合调查组工作。他们要档案就给档案,要数据就给数据,想约谈谁就立刻安排。一分钟都别耽搁。”
蒋帆把笔帽拧开又拧上,拧了三圈。
“主动开放?”
“主动开放。把所有会议室都腾出来给调查组用。茶水要备好,打印机让他们随便用,工位也安排好。让他们觉得,整个南州没有比芯火更配合审计的单位了。”
蒋帆把这几条记下来,笔尖划得很重,纸面都凹了进去。
“可是德国设备的合同,宋教授的薪酬协议……”
“都给。”
陈平放坐回椅子,把那份传真件从桌面上拎起来,朝灯光照了一下,两个厅的公章红得透亮。
他们是冲着芯火的弱点来的,目标明确。但他们要得手,首先得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张超。”
门口探进一颗脑袋。
“在。”
“进来,把门关上。”
张超闪进来,反手带上门,靠在门板上。
陈平放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拆,上面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母:B。
这个信封在抽屉里压了二十三天。从芯火二期立项审批的第一天起,他就让张超单独建了一套平行档案。里面是所有采购合同的备选方案,还有技术路线的替代评估,甚至包括资金使用的不同情况推演,全部装在里面,编了独立的页码,和正式档案没有一个字重叠。
正式档案记录的都是事实,经得起查。
B方案档案记录的,是每个关键决策背后的思考过程,比如为什么没有选别的方案,每一笔支出都有好几套比价方案,每一份技术协议也都附上了行业内的参考数据。
审计只查正式档案,最多能证明芯火没问题。但如果主动把这些决策过程交出去,调查组的报告重点就会变成,为什么芯火的每一步都选了最合适的方案。
别人想找茬,也得有茬可找。陈平放准备交出去的东西,让他们无从下手。
陈平放把信封推到桌边,朝张超那个方向。
“调查组进驻的第一天,把这份交给他们。”
张超走过来,拿起信封,掂了掂,厚实。
“直接交?”
“直接交,别经手任何中间人,你亲自送到组长办公桌上。”
张超把信封塞进内兜,拍了一下,转身要走。
陈平放在后面补了一句,声量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
“告诉周德明,这是陈平放主动提供的辅助材料,方便调查组全面了解芯火的决策过程。”
张超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截,转过头。
“你要让他自己看明白。”
陈平放没点头,把抽屉推上,铁轨摩擦的声响在办公室里拖了很长。
“看完那份档案,他会发现一件事。”
张超等着。
“芯火的每一分钱,都比宏图花得干净。”
他把桌面上那份传真件拿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文件夹最外层,正好和那张设备对比表格放在了一起。
“他拿着省里的命令来查芯火,可查完之后,这个调查要指向谁,就由不得严庆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