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的车队比通知上早了四个小时。
八辆黑色商务车沿着园区主路鱼贯驶入,公文包一个接一个从车门里递出来,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整齐得像列队。
周德明走在最前面,花白头发,黑框眼镜,西装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捏着一个深棕色牛皮公文包,拉链没拉开。
陈平放站在中心大楼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等着。
“周组长。”
“陈主任。”
两个人握了一下手,力道都不大,时间都不长。
陈平放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整整齐齐挂在一个金属环上,递过去。
“这是中心所有档案柜的钥匙,一共十七把,编了号,跟柜门上的编号一一对应。”
周德明接过去,掂了一下,眉心动了动。
“三楼东侧的会议室已经腾出来了,隔壁是专用机房,打印机、扫描仪、碎纸机都备齐了,网线拉了两条,一条政务内网,一条外网。”
陈平放把手收回兜里,往楼里让了一步。
“茶叶在柜子第二层,有龙井和铁观音,周组长随便用。”
周德明站在台阶上,把那串钥匙攥在掌中,没动。
身后的调查组成员陆续进楼,三十多人,分成三列,安静地往三楼走。没人交头接耳,没人东张西望,脚步声闷在楼梯间里,一层一层往上压。
周德明看着这栋楼的走廊,干净,亮堂,墙上贴着产业简报和工作进度表,每一张都更新到了昨天。
他转头看了陈平放一眼,什么都没说,迈步上楼。
~
审计进入第二天,三个小组同时开工。
A组扎在财务室里,把德国精密设备的采购合同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个数字都用计算器重新核了一遍。B组调走了宋岳团队的薪酬协议原件,包括顾问费的发放记录、个税代扣凭证,一笔一笔往回捋。C组蹲在机房里,对着大基金配套资金的拨付流水,跟银行回单逐行比对。
严庆华安排的两个人混在后勤里,端茶倒水,进出走廊,每经过一间办公室都要多看两眼。
芯火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人围观,没人窃窃私语,连复印机的使用记录都主动贴在了墙上。
第二天下午,A组的资深审计师把中芯微器件封装区的账本翻完了,靠在椅背上,拧开了第三瓶矿泉水。
他把账本翻回了第一页,然后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省里拨下来的专项补贴,每一笔对应的采购清单都写得很细,连螺丝钉的型号都有。验收单上面的签字、日期、还有数量,都和入库的台账对得上,一点错都没有。就连办公招待费这种东西,账上都没有,一分钱都没有。
账本不是藏起来了,而是真的没有。
他合上了手里的账本,从旁边抽出来一张便签纸,在纸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他把纸折了两下,夹进了他的工作手册里去。
他做审计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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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三天傍晚,走廊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德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张超推门进来,把一个写着“B”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桌角上。
周德明抬起头。
“陈主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说,这里面的东西,可以帮助调查组的各位领导更好地理解,那一百亿的资金,最后都是怎么转化成产值的。”
张超说完就走了,门关上后,他的脚步声很快就在走廊里听不见了。
周德明看着那个信封,过了几秒钟,才伸手把它拆开。
第一页是中芯微良品率提升的情况,上面标着每个阶段的研发投入。
第二页是一份国产化替代的清单,写着每一项替代后的成本能降低多少。
后面还有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他一页一页地翻下去,然后摘下眼镜,又戴上,把文件翻回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
他意识到,这根本就不是一份账本。
而是一份完整的说明材料,从一个零件到一条生产线,从实验室到产业集群,每一步都写着数据,并且每一步都能找到验证。
他把信封里的东西码齐,搁在报告旁边,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三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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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段性汇报会设在市政府三号会议室。
李建国坐在主位偏左,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在对面,严庆华的秘书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录音笔,搁在膝盖上,红灯亮着。
周德明把审计摘要投在幕布上,从资金拨付效率讲起。
“芯火二期的部分专项资金存在沉淀现象,约有一点七亿在规定拨付周期内未完成支付,涉嫌效率低下。”
严庆华的秘书把录音笔往前推了半寸。
陈平放站起来,冲蒋帆点了一下头。
投影画面切换,一张全球半导体设备涨价曲线图铺满了幕布。2022年第三季度到2023年第一季度,两条陡峭的红线从左下角冲向右上角,涨幅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一点七亿,是2022年四季度锁定的预付款。”
陈平放走到幕布旁边,手指划过那条红线的起点。
“当时欧元兑人民币汇率在低谷,德国光刻辅件的报价处于三年最低点。我们提前签了框架协议,锁死了价格和交货周期。”
他把画面切到下一页,一张对比表。
“如果按正常拨付节奏,等到今年一季度再采购,同样的设备,市财政要多掏两亿八千万。”
周德明的笔停了。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把身子往前探了一寸,盯着幕布上那个数字。
陈平放没停,把画面切到最后一页。
左半边,芯火的产出数据,审计组核实过的,盖着调查组的骑缝章。右半边,宏图园,用电量四千二百千瓦时,产值一栏,一个圆圈。
零。
两组数据并排钉在墙上,中间隔了一条竖线。
“周组长。”
陈平放转向周德明,两手垂在身侧。
“审计的目的是纠偏。芯火的每一分钱都产生了超额效益,那南州半导体产业真正的效益黑洞在哪里,调查组应该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会议室的空调嗡了一声,顶上的出风口转了半圈,停住。
周德明身后两个助手对视了一下,笔尖同时从纸面上抬了起来。
严庆华的秘书把录音笔从膝盖上收回口袋,红灯灭了。
李建国端起茶杯,杯盖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审计结果说明,芯火是南州半导体产业的定海神针。这份成果,应该作为全省高新产业资金管理的样板,报上去。”
没有人反驳。十二把椅子,安静得连呼吸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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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撤离那天,八辆商务车从园区大门开出去,比来的时候安静得多,没有鱼贯,没有列队,前后间距拉得很松散。
陈平放在办公室里,手机震了一下。
林向东的号码。
“老陈,省里周省长看到审计摘要了。”
电话那头笑得痛快。
“原话我转给你~'这种干实事的,再给一百亿又何妨'。”
陈平放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搁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芯火二期工地上,那台停了半个月的黄色吊臂正在缓缓收回,钢索绷紧,臂杆往左旋转了十五度,重新对准了主体建筑的顶部。
他把那份四十七页的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走到墙角的保密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把报告塞进去,锁扣拧死。
抽屉合上的那一声闷响还没散尽,手机又亮了。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陌生号码,区号,省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