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前进了市委组织部大楼。”
蒋帆的话还挂在空气里,陈平放已经把抽屉锁上了。
那封匿名举报信连同三份突击提拔文件,全压在抽屉底层。钥匙转了一圈,“咔”的一声脆响。
“不用追了。”
蒋帆愣住。
“孙兆辉想在我到任前把人塞进去,组织部那边会走程序。程序没走完,他什么都办不成。”
陈平放站起来,把西装扣子扣到第二颗。
“帮我把车备好,明天上午有常委会。”
这是他第一次用“常委会”三个字来安排自己的行程。
蒋帆转身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次日。上午九点。
南州市委二楼会议室。
长条形的会议桌铺着墨绿色呢布,桌面上等距摆着十二块席卡。陈平放走进来的时候,已经坐了八个人。
席卡的排列很讲究。
李建国坐主位。左手第一个是市委副书记王诚,右手第一个是常务副市长的空位,严庆华的名牌早被撤了,那块呢布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
陈平放的席卡在末尾。
最后一把椅子。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闷响。
对面,王诚抬了一下头,扫了陈平放一眼,随即低下去翻材料。
王诚五十三岁,在南州干了十一年。严庆华在任的时候,两个人走得很近,但严庆华出事后,王诚没受到任何波及。组织上查了一轮,没查出实质性的问题。
王诚还坐在那把椅子上。
“都到齐了。”李建国翻开面前的议程表。“今天四个议题,按顺序来。第一个,高新区人事冻结期的处理方案。”
陈平放翻到对应的材料页。
材料很薄,只有两张纸。第一张是高新区管委会近三个月的人事变动汇总表,第二张是组织部的审核意见。
汇总表最后三行,赫然就是孙兆辉昨天塞进去的那三个名字。
科级提副处。签发日期:昨天。审核状态:待定。
“这份汇总表,各位都看过了。”李建国把材料往前推了推。“高新区的人事,在新书记到任前,按规定是冻结的。但管委会那边报上来三个提拔名单,说是前期就走完了考察程序,只差最后签批。”
李建国的话说到这里停了。
他没有看任何人,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王诚的右手搭在材料边缘,食指轻轻翘了一下。
“这三个人的考察材料我看过,程序上没有硬伤。既然考察早就完成了,冻结期只是暂停签批,不是否决。新书记到任后补个签字就行了。”
王诚的话不急不慢,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逻辑很清楚:程序合规,冻结期只管冻,不管否。你陈平放到任了,按程序签字就完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几个常委同时往末位看了一眼。
陈平放没翻材料。那三个名字、三份档案、三个岗位,昨晚他已经全部核查过了。
“王书记说程序没有硬伤。”
陈平放开口了。
“我补充一个事实。”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推到桌面中央。
“这三个人的考察报告,完成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六号。考察组一共三个人,组长是孙兆辉本人。被考察的三个人,一个是孙兆辉的表弟,一个是他前妻的侄子,第三个的岳父和孙兆辉在同一个高尔夫俱乐部打了六年球。”
会议室里没人出声。
王诚搭在材料上的手指,收了回去。
“考察组长亲自考察自己的亲属,这叫程序合规?”
陈平放把那张纸往前推了一寸。
“组织部的同志可以核实。这三份考察报告的回避制度审查栏,全部空白。空白的意思不是'不需要回避',是根本没填。”
分管组织的副部长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存档复印件,翻了三页,脸色变了。
空白栏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李建国放下茶杯。
“陈书记的意见呢?”
这是李建国第一次在常委会上叫他“陈书记”。
“三份提拔全部打回。考察程序存在严重瑕疵,责成高新区管委会重新组建考察组,考察组成员不得与被考察对象存在任何利害关系。”
陈平放把话切得很干脆。
“同时,建议组织部对孙兆辉在冻结期内违规签发人事文件的行为,启动谈话程序。”
王诚的左手慢慢移到桌面下方。
“陈书记,高新区刚换班子,动作太大了,人心不稳。”
陈平放转过头,正对着王诚。
“王书记,人心稳不稳,不取决于动作大不大。取决于规矩在不在。”
王诚没再接话。
他把材料合上,往椅背靠了靠。
坐在王诚右手边的统战部长低下头,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一行字。
李建国把桌上那张A4纸收了回来,递给身后的秘书。
“陈书记的意见,常委会有没有异议?”
没人举手。
“那就按这个办。下一个议题。”
后面三个议题都是常规事务。城建拨款、环保督察反馈、信访积压案件清理。陈平放坐在末位,按理说这些议题跟高新区关系不大,他可以不发言。
但李建国在讨论城建拨款方案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陈书记,高新区二期的市政配套这块,你有什么想法?”
末位的新常委,被市长当着全桌人的面点名征求意见。这个信号,在座的人都听懂了。
陈平放翻到城建拨款的明细页,指了一下第七行。
“二期的道路管网招标,建议纳入全市统一平台,不走管委会内部采购。”
李建国点了一下头,在材料上画了个圈。
“按这个改。”
会开了一个半小时。散会的时候,常委们陆续站起来。
王诚走得最快。他合上笔记本,侧身从椅子后面挤出去,和陈平放擦肩而过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
王诚没看他。
但陈平放注意到,王诚攥着笔记本的那只手,指关节绷得很紧。
走到门口,王诚和身后跟上来的统战部长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楼梯间,脚步声很快消失了。
陈平放把材料收进公文包,正要起身,李建国从主位那头走了过来。
秘书和其他人都已经出去了。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李建国走到他身边,没坐下,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第一次常委会,开得不错。”
陈平放站起来。
“孙兆辉的事,你处理得对。但高新区的水比你想的深。”
李建国压低了嗓门。
“高新区是南州的钱袋子,每年贡献全市三分之一的税收。但它也是火药桶。”
陈平放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严庆华在的时候,高新区的利益链盘根错节。孙兆辉只是冒出来的一颗钉子。你拔了这颗,底下还埋着一排。”
李建国把撑在桌沿的手收回来,拍了拍陈平放的肩膀。
力气不大,但落点很实。
“慢慢来,但别太慢。”
李建国转身往外走。
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里剩陈平放一个人。
他低头拉开公文包的拉链,那支黑色钢笔就躺在最上面,金线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笔千斤。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陈书记,王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坐一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