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王书记请您去他办公室坐一坐。”
陈平放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抬起头。
来传话的是王诚的秘书,三十出头,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裤缝线上。
“替我谢谢王书记。”陈平放把椅子推回桌下。“今天行程排满了,改天我登门拜访。”
秘书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那我……回去传话。”
脚步声退出走廊,拐角处消失。
陈平放拎着公文包下了楼,蒋帆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去高新区。”
车从市委大院驶出,拐上环城快速路。蒋帆坐在副驾驶,回头递了一瓶水。
“主任,管委会那边安排好了,办公室在四楼。”
“谁安排的?”
“办公室主任,姓贺。贺志成。”
陈平放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没再问。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高新区管委会大楼门前。
八层的玻璃幕墙建筑,正门两侧摆着两排绿植,叶片上落了一层灰。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高新区的招商数据,去年的,今年的数字还没更新。
蒋帆先下车,拉开后门。
管委会副主任赵光明带着三个人迎上来。赵光明五十岁出头,头顶稀疏,笑容堆在脸上,两只手交替搓着。
“陈书记!欢迎欢迎,盼了好几天了。”
陈平放和他握了一下手。
“赵主任客气。办公室在哪?”
“四楼,贺主任专门收拾好的,您跟我来。”
电梯上了四楼,走廊右拐,一直走到最里头。
赵光明停在一扇门前,推开。
陈平放站在门口,没进去。
这间办公室不到二十平方,窗户朝北,对面是一栋在建的写字楼,脚手架把仅有的光全挡了。屋里开着一盏日光灯管,嗡嗡响,灯管的一头已经发黑,明暗交替地闪。
桌子是旧的,桌面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椅子也是旧的,扶手的皮革翘了边。墙角堆着两箱打印纸,落了灰。
空调外机的位置空着,只剩几根裸露的铜管。
蒋帆的脸拉下来了。
赵光明赶紧开口。
“陈书记,实在不好意思,原来给您准备的那间在三楼,朝南的大办公室,结果昨天空调主机坏了,维修的师傅说零件要从省城调,最快也得一周。贺主任怕您热着,临时调了这间。”
陈平放扫了一眼墙角那台落地扇,电源线没插。
“贺志成人呢?”
“贺主任今天……请假了。说是肠胃炎。”
陈平放把公文包往那张旧桌上一放。蒋帆跟了进来,弯腰去看空调铜管的断口,直起身,凑到陈平放耳边。
“主任,铜管是新切的,截面锃亮。”
陈平放没应声。
他退出办公室,把门带上。
赵光明还站在走廊里,两手交叠在肚子前面,等着他发火。
陈平放没发火。
“赵主任,管委会领导班子的办公室在哪一层?”
“三楼。”
“走,去看看。”
三楼的走廊比四楼宽一倍,地板打了蜡,反光。两侧的门牌依次排开,副主任室、纪检组长室、办公室主任室。每扇门都关着,空调外机嗡嗡运转。
陈平放走到最里头那间门前,伸手摸了一下门框上方的出风口。
冷风呼呼往外吹。
他转过身。
赵光明的笑僵在了脸上。
“赵主任,麻烦通知一下。从今天起,三楼空调全部关停。所有领导班子成员,搬到四楼那间临时办公室轮流办公。等我那间的空调修好了,大家再搬回来。”
赵光明的嘴巴张了两次。
“陈书记,这……三楼还有其他同志在办公……”
“我的办公室空调坏了,我可以在工地办公。领导班子的空调好好的,关了也受得住。”
陈平放往电梯走。
“我去二期工地。蒋帆,把笔记本电脑和那箱档案搬到车上。”
蒋帆应了一声,转身往四楼跑。
赵光明站在三楼走廊中间,两条腿钉在地上,身后几扇办公室的门同时裂开一条缝,好几双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
车开到二期工地的时候,午后的太阳正毒。
工地的临时板房里有一张折叠桌,蒋帆把笔记本电脑架上去,又从车里搬了一箱档案。
陈平放坐在塑料凳子上,翻开第一份卷宗。
这批档案是他昨晚让蒋帆从管委会财务室调的。高新区近三年的重大支出明细,一共四十七本。
前二十本没问题,每笔支出都能对上审批单和验收报告。
第二十一本开始,节奏变了。
陈平放翻到一个蓝色的标签页,停住了。
“产业引导基金”。
账面上,这笔基金的总规模三亿两千万。资金来源是省级财政拨款加上市级配套。用途写得很笼统~支持高新区重点企业技术改造和产业升级。
拨付记录只有一条:三亿两千万,一次性划转至一家名为“鼎盛创投”的公司。
划转日期是去年七月。
严庆华出事是今年三月。
这笔钱在严庆华倒台前八个月就转走了。
陈平放翻到下一页,找鼎盛创投的工商信息。
没有。
档案里只有一张划转凭证,盖着管委会的财务章和一个潦草的签名。签名辨认不清,但笔迹的走势,陈平放在前面的文件里见过。
孙兆辉。
蒋帆端了一杯凉白开过来,陈平放没接。
“帮我查一下鼎盛创投这家公司。注册地、法人、股东结构、实际经营地址,全查。”
蒋帆拿笔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主任,这个数字……”
“三个亿。”陈平放把卷宗合上。“够修一百台空调了。”
蒋帆没敢接茬,转身出了板房。
陈平放把卷宗锁进箱子里,拎着箱子走出板房。工地上打桩机正在作业,震动从脚底一直传到膝盖。
他沿着工地的围挡往西走,检查二期的地基施工进度。走到第三个标段的转角,座驾停在围挡外面,蒋帆靠在车门边打电话。
一个人挡在了车头前面。
六十岁上下,灰色工装,裤腿上沾满了水泥点子,安全帽夹在腋下。老头瘦得厉害,颧骨把脸撑成两个三角形,但腰板挺得很直。
蒋帆挂了电话冲过去。
“你干什么?这是领导的车!”
老头没动。
“我找陈书记。”
陈平放走过来。
“我就是。”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工装胸口的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皱巴巴的,边角被汗浸透了,颜色发深。
“陈书记,我叫郑守正。在高新区孵化器干了十二年。”
陈平放接过信封。
封口没有糊上,一张纸折了三折塞在里头。陈平放抽出来展开,纸的右下角按着一枚暗红色的手印。
血书。
内容不长,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用了力气。
“高新区核心孵化器A栋、B栋,共计一万六千平方米,2022年起被三家公司强行入驻。三家公司无实际经营,无技术团队,无产品产出。孵化器原有的十七家中小科技企业被逼迁,设备损毁,至今无人过问。”
落款:郑守正,原高新区孵化器运维主管。
陈平放把血书折好,装回信封。
郑守正盯着他,两条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十根手指不停地开合。
“陈书记,那三家空壳公司的法人,全是同一个人。”
陈平放抬起头。
“谁?”
郑守正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字。
“孙兆辉的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