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科。
陈平放在电梯里把这个名字翻了两遍。芯火二期的中试平台刚搭起来,三台核心设备全指着韩正科的公司交付。一台高温碳化硅长晶炉,两台外延生长设备,合同总价一千六百万,定金已经付了四成。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蒋帆跟在后面,没吭声。
陈平放站在省委三号楼的台阶上,拨通了苏晴晚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十点,嘉城经侦支队。罪名是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
苏晴晚的话很短,一句一个句号。
“韩正科的公司在嘉城注册,税务那边查了三个月没查出问题。突然经侦介入,直接把人带走了。”
陈平放捏着手机往停车场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
“谁批的?”
“嘉城公安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叫孙克明。这个人的履历我查过,三年前从广陵公安调过去的。”
广陵。
陈平放的脚步停了一秒。
方志远刚在会议室里吃了瘪,转身就动了手。不是正面来,是绕到嘉城,掐供应链。
这招阴。
“韩正科现在在哪?”
“经侦支队的办案区。律师进不去,说案件还在初查阶段。”
陈平放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蒋帆已经发动了引擎。
“嘉城,现在走。”
蒋帆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多问,挂挡上路。
南州到嘉城,高速一个半小时。陈平放靠在座椅上,掏出手机翻嘉城的干部信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叫钱卫国,五十一岁,省党校在职研究生,从乡镇一路干上来的实干派。两人没打过交道,但去年省里开产业对接会的时候,钱卫国坐他斜对面,发言很务实,没讲一句废话。
陈平放拨了市委办的电话,让人查钱卫国的办公室号码。
三分钟后,号码发过来了。
打过去,响了四声。
“钱市长,我是南州高新区陈平放。冒昧打扰,有个事想当面跟您请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陈书记,久仰。什么事?”
“芯火二期有三台关键设备的供应商在嘉城,叫嘉诚精密设备有限公司。今天听说老板韩正科被贵市经侦带走了,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这三台设备涉及省级重点项目的交付节点,我想了解一下情况,看看对全省半导体产业大局有没有影响。”
话说得四平八稳,公事公办。
钱卫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韩正科的事,我知道一点。你现在在哪?”
“高速上,大概四十分钟到嘉城。”
“那你到了直接来市政府,我在办公室等你。”
挂了电话,陈平放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蒋帆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
“主任,要不要跟李市长汇报?”
“等见了钱卫国再说。没摸清底牌之前,不往上捅。”
车过了嘉城收费站,天色已经暗了。蒋帆沿着导航拐上嘉城市政府所在的中山路,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市政府大楼的灯亮着一半。蒋帆把车停在访客车位,陈平放下车,公文包没带,只揣了手机和一个笔记本。
门卫核实了身份,一个年轻的科员下楼来接人,领着陈平放上了四楼。
钱卫国的办公室不大,书柜里塞满了文件盒,茶几上摆着一套普通的白瓷茶具。
钱卫国站在办公桌后面,个子不高,圆脸,两鬓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圈。见陈平放进来,绕过桌子迎上来。
“陈书记,来得快。”
“钱市长,给您添麻烦了。”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钱卫国亲手倒了茶,把杯子推过来。
“韩正科的事,说实话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
钱卫国端着杯子,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经侦支队直接立案,没经过我这边。孙克明那个人,以前不在嘉城系统里,三年前从广陵调过来的,平时跟分管局长走得近,越过我这个分管工业的副市长,也不是头一回了。”
陈平放喝了口茶,没接话。
钱卫国看了他一眼,继续说。
“韩正科的公司我了解过,嘉城本地的纳税大户,年纳税额超过两千万。虚开增值税发票这个罪名,税务局查了三个月,结论是'未发现异常'。经侦那边突然介入,绕过税务的结论直接抓人,程序上就有问题。”
陈平放把茶杯搁在茶几上。
“钱市长,韩正科的公司承接了芯火二期三台核心设备的制造合同,交付期是下个月十五号。人被扣住,生产线停了,设备交不出来,芯火二期的中试平台就得空转。省里批的项目进度汇报节点在六月底,耽误一天都是大事。”
钱卫国放下杯子,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陈书记,你把话讲明白,需要我做什么?”
“我不干预案件。但韩正科的企业正常经营不能受影响。人可以查,设备生产线不能停。嘉城市政府出面协调,让经侦在查案的同时,允许企业继续履行已有合同,这个不过分吧?”
钱卫国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这个口子我可以开。明天一早我跟分管局长谈。”
陈平放站起来。
“钱市长,芯火二期建成之后,配套的精密加工产业园需要一大批本地供应商。嘉城的制造业底子好,到时候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钱卫国跟着起身,眉头舒展了一点。
“陈书记客气了。产业协作的事,嘉城随时欢迎。”
两人握了手,陈平放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蒋帆从大厅那头跑过来。
“主任,住的地方我订好了,嘉城宾馆,离市政府五分钟车程。”
嘉城宾馆,三星级,不算显眼。
蒋帆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人从侧门进了大堂。前台登记的时候,陈平放余光扫了一眼大堂的沙发区。
那边坐着一个人。
三十五六岁,西装裤配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左手腕上戴一块欧米茄。正低头翻手机,翻到什么内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
陈平放的拇指停在身份证上,多看了一眼。
这张脸他见过。
不是在嘉城见的。是在南州,更早之前,在省委大院里。
严庆华的前秘书。
那人叫什么来着~陈平放在脑子里翻了两秒~吴绍铭。严庆华当省委常委的时候,吴绍铭一直跟在身边,寸步不离。严庆华落马之后,吴绍铭被免了职,后来的去向没人提起过。
现在,他出现在嘉城。
就在韩正科被带走的同一天。
陈平放把身份证收回口袋,接过房卡,和蒋帆一前一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大堂沙发上的吴绍铭抬起头,朝电梯的方向扫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意外,也没有躲闪。
陈平放按下楼层按钮,电梯往上升。蒋帆站在旁边,察觉到陈平放的步调变了。
“主任?”
陈平放盯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志远一个人,没这个布局能力。
韩正科的案子、经侦支队从广陵调来的副支队长、嘉城宾馆大堂里坐着的那个人~这不是方志远的报复。
这是严庆华留下来的网。
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走廊尽头的应急灯闪了一下,光影在陈平放脸上跳了跳。他没迈步,蒋帆伸手挡着门,等他。
陈平放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一声,对面接了。
苏晴晚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很轻。
“吴绍铭在嘉城。”
电话那头,键盘的敲击声骤然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