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晚三秒后回了消息。
“吴绍铭去年六月从体制内辞职,目前挂靠在嘉城一家律所。他跟孙克明有交集。”
陈平放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嘉城宾馆的隔音差,走廊里拖鞋踢踏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陈平放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分析方志远的计划。
韩正科被扣,芯火二期就要停摆。省里的项目进度如果压不住,责任最后都会由陈平放承担。
方志远今天在省委会议室里丢了面子,转头就开始反击。方志远没有直接针对陈平放,而是干扰了供应环节。
但虚开增值税发票这个罪名,陈平放总觉得哪里不对。
韩正科的公司跟芯火中心合作了两年多,每一笔采购都走正规流程。芯火中心的财务系统是陈平放亲自盯着搭建的。所有供应商的打款记录、合同编号以及验收单据都在系统里留了底,没办法更改。
陈平放翻身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芯火中心的内部财务平台。
他在搜索栏里敲进“嘉诚精密设备有限公司”,按了回车。
屏幕刷出一串记录。
从前年九月到今年三月,芯火中心跟嘉诚精密一共签了五份合同。这包括三台核心设备的制造合同,还有两份技术服务协议。
五份合同的总金额是两千三百四十万。
其中一千六百万是设备款,剩下七百四十万是技术服务费。
陈平放的手指停在第四份合同上。
合同编号是XH-2024-SV-003。名称是“碳化硅长晶炉核心控温模组技术引进服务协议”,金额四百二十万。
付款方是芯火中心,收款方是嘉诚精密。用途栏标注着“代付德国赫斯特精密仪器公司技术许可费及核心零配件采购费”。
韩正科的公司不生产控温模组。这套东西的核心部件全靠从德国进口,国内没有替代方案。韩正科做的是中间集成工作,也就是把德国零件买回来,装进自己的炉体结构里,最后整机交付。
四百二十万的技术服务费,对应的是赫斯特公司的技术许可费,还有三批零配件的货值。
陈平放打开合同附件,逐页翻看。
技术许可协议有英文原件。赫斯特公司盖了章。海关报关单有扫描件。外汇付款的银行回单也都在。
每一笔钱从芯火中心打到嘉诚精密,再从嘉诚精密的外币账户打到法兰克福。资金流水很清楚。中间没有截留,也没有空转。
所谓“虚开”,查的是发票金额和实际交易不匹配。但嘉诚精密开给芯火中心的每一张增值税专用发票,背后都有对应的合同。验收单和银行回单也都能对上。逻辑很完整。
税务局查了三个月没查出问题,原因就在这里。
有人故意要让韩正科的账显出问题。
陈平放把五份合同的关键页面全部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目录。
那是备用方案的档案。
当初搭建芯火中心采购体系的时候,陈平放专门建了一套备份机制。所有超过五百万的设备采购合同,除了正常归档,还会同步在省工信厅的技术装备处报备一份。
这是陈平放留下的预防手段。
省厅那边的报备记录独立于芯火中心的系统,经侦想查也碰不到。就算嘉城这边把嘉诚精密的财务资料全扣了,省厅的存档照样能证明交易是真的。
陈平放调出省厅报备系统的查询入口,输入合同编号。
三份设备制造合同和两份技术服务协议都在里面。报备时间、合同摘要以及审批签章全部在列。
审批栏里盖着省工信厅技术装备处的公章。签批人是刘明远。
刘明远就是今天在省委会议室里坐在陈平放左手边的那个副厅长。
陈平放把省厅报备记录的截图也存了下来。他连同芯火中心财务系统里的合同原件、银行回单和海关报关单,一共三十七页材料,全部打包导出到U盘里。
笔记本电脑合上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陈平放拨了蒋帆的房间电话。
“明天早上七点出发,去嘉城市公安局。”
蒋帆在电话那头愣了一秒。
“经侦支队?”
“经侦支队。”
第二天早晨六点五十,陈平放穿好衬衫,把U盘和打印好的材料装进公文包。出门前,陈平放给钱卫国发了一条短信。
“钱市长,我上午去经侦支队了解韩正科案的情况。我已经跟省工信厅刘明远副厅长通过气。涉及省级重点项目的采购档案备份在省厅,特此告知。”
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钱卫国回了三个字:“我知道了。”
七点整,蒋帆把车开到宾馆门口。
嘉城市公安局在城北,是一栋灰色的八层建筑。经侦支队在三楼,走廊两侧挂着锦旗。
陈平放在前台亮了证件。
“南州高新区管委会,找经侦支队孙克明副支队长。”
前台的民警打了个电话,挂掉之后抬头看着陈平放。
“孙队在开案情分析会,您稍等。”
“不等了。案子涉及省级重点项目芯火二期的设备供应商。我带了省工信厅的备案材料,需要当面核对。”
前台犹豫了三秒,又拨了一个电话,说了几句。
“三楼会议室,左手第二间。”
陈平放拎着公文包上了楼。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有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铺着一堆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
正对门坐着的就是孙克明。孙克明四十出头,方脸,寸头。
陈平放推门进去,孙克明抬头,愣了半拍。
“您是?”
“南州高新区党工委书记陈平放。韩正科案涉及芯火二期的核心设备采购,我来提供一些情况。”
孙克明的椅子往后退了半寸。
“陈书记,案件还在初查阶段,按规定……”
“按规定,初查阶段可以接收利害关系人提供的书面材料。”
陈平放打开公文包,把三十七页材料拍在会议桌上。
“这是芯火中心与嘉诚精密五份合同的全套档案。里面有合同原件和银行回单。海关报关单和德国赫斯特公司的技术许可协议原件也在。”
陈平放翻到第四份合同那一页,用手指按住。
“你们查的虚开,核心指向是这笔四百二十万的技术服务费。你们认为嘉诚精密没有提供实际服务,发票金额与交易不匹配。”
孙克明没说话。旁边一个年轻的侦查员下意识的翻了翻桌上的银行流水。
陈平放把海关报关单和外汇付款回单并排摊开。
“四百二十万,对应赫斯特公司技术许可费一百六十万。还有三批控温模组核心零配件的货值二百六十万。资金从芯火中心到嘉诚精密,再从嘉诚精密外币账户到法兰克福。每一笔都有银行回单。每一批货都有海关清关记录。哪一环是虚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五秒。
陈平放又抽出最后几页。
“这是省工信厅技术装备处的报备记录。五份合同在签订后七个工作日内全部完成省厅备案。审批签章是刘明远副厅长。备案编号和时间戳你们可以直接跟省厅核实。”
材料摊了满桌子。
孙克明盯着那几张海关报关单。孙克明的左手搁在桌沿,拇指指甲掐进了桌面的漆皮里。
陈平放站在桌子对面,没有坐下。
“孙队长,税务局查了三个月,结论是‘未发现异常’。经侦绕过税务结论直接立案,依据是什么?线索来源是谁?”
孙克明的喉结滚了一下。
会议室的门没关,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地板的急促脚步声。声音越来越近。
钱卫国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嘉城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