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默轻应下那个“好”字,指尖无意识蜷缩,掌心刚缠好的绷带被攥得微微发皱。
顾馨月脸上立刻漾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仿佛真的在为长子夫妇着想:“还是予默懂事,凛寒性子冷,也就只有你能耐心陪着他了。钟楼那边我会让人尽快收拾,家具用品都换成新的,保证你们住得舒心。”
慕昀放下筷子,满意地点头:“就这么定了,凛寒的身体是头等大事,予默,你多费心。”
“我知道了,爸。”林予默垂着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寒意。
钟楼,那是她上辈子的炼狱。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被锁在那座孤立无援的欧式钟楼里,陪着那个人人都说是“废人”的慕凛寒,忍受着孤寂、绝望,还有顾馨月明里暗里的磋磨。上辈子她天真,以为只要温顺听话,总能捂热慕凛寒的心,总能换来慕家的一丝善待,可最后换来的,是被婆家榨干价值,被娘家弃如敝履,死在钟楼冰冷的地板上,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
而这一世,一切重来,她还是逃不开被送往钟楼的命运。
慕辰安坐在一旁,把玩着筷子,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予默纤细的脖颈,嘴角勾着玩味的笑。他自然知道钟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慕家用来“藏”慕凛寒的牢笼,把林予默和那个废人一起关进去,正好遂了他和母亲的意——没人会和他争家产,林予默这个漂亮的嫂子,也再也翻不起什么浪。
只是可惜,以后不能再像刚才那样,在桌下偷偷逗弄她了。
慕辰安心里惋惜,面上却装得关切:“小嫂嫂,钟楼那边偏僻,你要是缺什么东西,随时跟我说,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林予默抬眸,冷冷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清冽如冰,没有丝毫温度,看得慕辰安心头莫名一紧。
“不必了,二少爷费心。”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慕辰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闭了嘴。顾馨月看在眼里,暗中瞪了儿子一眼,示意他安分点,别在慕昀面前露出马脚。
一顿晚饭,在各怀鬼胎的氛围里结束。
林予默起身收拾碗筷,被佣人连忙接过:“少夫人,这些活让我们来就好,您快去休息吧。”
她没有推辞,转身径直走上二楼,没有再去敲慕凛寒的房门。
她知道,那个男人现在不想见她,而她,也同样不想面对他。
上辈子,她对慕凛寒掏心掏肺,在他被全家嫌弃、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寸步不离地守着他,给他喂饭、擦身、读报纸,哪怕他永远冷着脸,从不给她一句好言好语,她也从未放弃。直到临死前她才知道,慕凛寒的病,本就是顾馨月一手策划,而他看似冷漠孤僻,实则早已布好棋局,只是她这个棋子,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
这一世,她不会再做那个愚蠢的牺牲品。
回到自己的房间,林予默反锁房门,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庭院里昏黄的路灯。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母亲李媛发来的消息,一连串的语音,全是催促她要钱的话,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丝毫没有关心她手上的伤,也没有问她在慕家过得好不好。
林予默面无表情地删掉消息,将手机调成静音。
娘家是吸不饱的血盆,婆家是吃人的虎狼,这一世,她谁都不指望,只救自己。
她低头解开掌心的绷带,烫伤的地方红肿不堪,是白天在厨房帮佣人打下手时,被滚烫的汤锅烫到的。当时顾馨月就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转头就跟娘家打电话告状,说她故意搞砸婚宴,毁了慕家的脸面。
所谓的婚宴搞砸,不过是顾馨月为了克扣当初答应给林家的钱,找的一个拙劣借口罢了。
而她的父母,从来不会问真相,只会一味地向她索取,为了她那个年仅十八岁的弟弟,恨不得把她拆骨入腹。
林予默轻轻抚摸着伤口,眼底没有丝毫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少夫人,是我。”陆管家的声音在外响起,“大少爷让我给您送点烫伤药。”
林予默微怔,起身打开门。
陆管家手里拿着一盒进口的烫伤膏,包装精致,一看就价值不菲。他将药膏递过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少夫人,大少爷他……性子冷,心里其实不是故意针对您,您多担待。”
林予默接过药膏,指尖触到微凉的盒身,淡淡道:“我知道,谢谢陆管家。”
“钟楼那边,夫人已经吩咐下去收拾了,后天就搬。”陆管家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那边虽然偏僻,但胜在安静,大少爷在那边,或许能安稳一些。”
林予默明白陆管家的言外之意。
在老宅,慕昀忙于公司,顾馨月和慕辰安虎视眈眈,所有人都把慕凛寒当成累赘、当成废物,只有陆管家,是当年跟着慕凛寒母亲的老人,对他还有几分真心。
可钟楼,哪里是安稳之地,那是隔绝一切生机的囚笼。
“我知道了。”林予默没有多说,微微颔首,关上了房门。
她将药膏放在梳妆台上,没有使用的意思。
慕凛寒的关心,来得莫名其妙,也让她更加警惕。上辈子,他从未给她送过药,从未对她有过丝毫主动的示好,这一世的细微变化,让她摸不透他的心思。
是真的心软,还是另一场算计?
林予默不敢赌,也赌不起。
深夜,整座慕家老宅陷入沉寂,只有二楼尽头的房间,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灯。
慕凛寒坐在窗边的轮椅上,窗外的月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薄唇紧抿,眼底深不见底。
他的双腿覆着一条厚重的毛毯,看似毫无知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具看似瘫痪的身体,早已在暗中慢慢恢复。
顾馨月以为她用药物和手段,能把他永远困在轮椅上,困在这座牢笼里,让她的亲生儿子慕辰安顺理成章地继承慕家一切,却不知道,他早就识破了她的伎俩,一直在假意顺从,暗中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