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了。
但宋启明知道，天黑之前，他们可能已经死了。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脸。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他只是机械地射击、换弹、射击、换弹——
弹匣又空了。
他摸向腰间，摸了个空。
最后一个弹匣，刚才已经打完了。
他转头看向陈铁军。陈铁军朝他摇了摇头——也没了。
张建捂着受伤的肩膀，靠在石头后面，脸色苍白。他的枪扔在旁边，同样空了。
另一个队员叫王浩，是战斗小队里最年轻的一个，今年才二十三岁。他的枪里还有几发子弹，但他的手在抖。
宋启明看了看周围。
五个人。
沈静茹蹲在最中间的石头后面，手里握着那把枪。她的脸上很平静，但嘴唇已经干裂了。
东边，刚才那声爆炸之后，敌人的喊叫声更近了。
李卫国和赵磊——
宋启明不敢往下想。
“宋教官。”陈铁军压低声音，“东边可能失守了。”
宋启明点点头。
“我去看看。”他说，“你们守在这儿。”
陈铁军一把拉住他。
“太危险了。我去。”
宋启明摇摇头，挣开他的手。
“你盯住这边。”他说，“我快去快回。”
他猫着腰，贴着岩石，朝东边摸去。
天色已经暗下来，树林里影影绰绰。他借着那些阴影，快速移动。
越往东，枪声越近。
不对——那不是枪声，是喊叫声。
本地话，他听不懂，但听得出来那种兴奋——猎人抓到猎物时的兴奋。
他的心往下沉。
又往前摸了几十米，他看见了。
两具尸体。
一个趴在树下，脸埋在落叶里，背上有好几个弹孔。是赵磊。
另一个躺在几米外，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半个身子被炸没了。是李卫国。
宋启明蹲下来，看着他们。
赵磊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不知道临死前在想什么。
李卫国的手里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
宋启明伸手，轻轻合上赵磊的眼睛，从他们身上拿出剩余的弹夹。
然后他站起来。
没有时间悲伤。
那些喊叫声越来越近——敌人正在往这边冲，很快就会发现这里。
他转身，猫着腰，往回跑。
跑回岩石地带的时候，他的脸色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卫国和赵磊……”陈铁军问。
宋启明摇摇头。
没有人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摇头的意思。
“走。”宋启明说，“这里守不住了。马上走。”
陈铁军咬牙：“往哪儿走？”
宋启明看了看四周。东边是敌人来的方向，西边是更深的丛林，北边和南边情况不明。
“往西。”他说，“进丛林深处。”
他顿了顿，看向沈静茹。
“沈姨，接下来会很苦。你得跟上。”
沈静茹点点头。
“走！”
五个人从岩石后面跃出，朝西边狂奔。
身后，敌人的喊叫声越来越近。子弹追着他们，打在树上，打在脚下。
宋启明跑在最前面，用手拨开挡路的树枝。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不管。脚下的落叶很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又踉跄着爬起来。
陈铁军和张建断后，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王浩跟在中间，护着沈静茹。
跑了大约十分钟，宋启明回头看了一眼。
沈静茹落后了。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脚步越来越慢。她毕竟不是战斗人员，没有经过这种强度的训练。
“沈姨，快！”宋启明喊。
沈静茹咬着牙，拼命跑。
但她的速度还是越来越慢。
后面的追兵越来越近。
又是一阵子弹扫过来。这次很近，打得他们身边的树皮飞溅。
沈静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沈姨！”宋启明冲回去，把她扶起来。
沈静茹喘着气，推开他的手。
“你们先走……”她说，“我跑不动了……带着我，谁都跑不掉……”
宋启明看着她。
她的脸上全是汗和泥土，头发散乱，狼狈得不像样。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平静。
“宋启明，”她说，“你……”
宋启明没有说话。
他蹲下来，把枪挂在胸前，然后抓住沈静茹的胳膊，往背上一拉。
“上来。”
沈静茹愣住了。
“我背你。”
“你疯了——”
“上来！”
宋启明的声音不容置疑。
沈静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趴在他背上。
宋启明站起来，往前跑。
背上多了个人，速度慢了很多。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泥潭里。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模糊了眼睛。
但他没有停。
陈铁军跑过来，护在他旁边，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
“宋教官，手雷！”他喊。
宋启明看了一眼——陈铁军手里还有两颗手雷。
“布诡雷！”他喊，“拖慢他们！”
陈铁军点头，把手雷的保险拉开，用细藤缠住，挂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一颗，两颗。
然后继续跑。
跑了大约五分钟，身后传来爆炸声。
然后是惨叫声和咒骂声。
“奏效了！”陈铁军喊。
宋启明没有回头。
他继续跑。
又跑了不知道多久，天彻底黑了。
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
宋启明终于停下来，把沈静茹放下。
他的腿在发抖，胸口像火烧一样疼——那几根骨裂的肋骨在抗议。他扶着树，大口喘气。
沈静茹站在旁边，看着他。
她的眼眶红了。
“宋启明……”
宋启明摆摆手，示意她别说话。
他喘了一会儿，直起身，看向陈铁军。
“敌人……暂时被甩开了。”他喘着说，“但也可能……还会追上来。”
陈铁军也在喘。
“那怎么办？”
宋启明看了看四周。
“分兵。”陈铁军一愣。
宋启明说：“你带张建和王浩，继续往西跑，吸引他们。我和沈姨，带一个人往北，进更深的林子。”
他看着陈铁军的眼睛。
“这样至少有一半人能活。”
陈铁军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明白。”
他转身，看向张建和王浩。
“走。”
张建站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跟上他。
王浩看了看宋启明，又看了看沈静茹，犹豫了一下。
“宋教官，我留下跟您。”
宋启明点点头。
三个人看着陈铁军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宋启明转身，看着北边的方向。
“走吧。”他说。
这一夜，漫长得像一辈子。
宋启明带着沈静茹和王浩，在丛林里摸索着前进。没有路，没有方向，只有黑暗和荆棘。
沈静茹没有再让他背。
她的腿在抖，她的嘴唇已经干裂出血，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跟在后面。
王浩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开路。
宋启明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听有没有追兵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虫鸣和风声。
走了不知道多久，宋启明停下来。
“休息一会儿。”他说。
三个人靠着一棵大树坐下来。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沈静茹开口。
“陈铁军他们……能活着吗？”
宋启明说：“能。”
沈静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是优秀的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