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估计快亮了。
宋启明靠坐在一棵大树下，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在这种地方，他睡不着。只是让身体休息一下。
旁边，王浩靠着一块石头，已经睡着了。这个二十三岁的小伙，昨晚已经警戒过三个多小时了，估计也累坏了。
沈静茹坐在不远处，抱着膝盖，看着头顶青黑色的天空。
她也很累。累得快要散架。但她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就无法再入眠了。
这一夜，她想了很多。
想苏晴。想宋启明。想那些死去的人。
她想起李卫国和赵磊——那两个年轻人，昨天早上还跟她打过招呼。李卫国还帮她搬过药箱，赵磊还问过她苏晴的事。
现在他们死了。
死在这片丛林里，连尸体都带不回来。
她低下头，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宋启明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他问。
沈静茹摇摇头。
“不困了。”
宋启明没说话。
他靠着树，看着头顶的天空。
过了很久，沈静茹忽然开口。
“宋启明。”
“嗯。”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没什么人了。”
沈静茹转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某个很远的地方。
“我妈在我上中学的时候就病逝了。”他说，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后来又娶了一个，那个女人带了个弟弟过来。他们组成了新的家庭，我在那个家里……挺多余的。”
沈静茹没有说话。
宋启明继续说：“后来我就辍学了。出去打工，想离那个家远一点。再后来……”
他顿了顿。
“再后来可能苏晴也和您说过了，一路就走到了现在。”
沈静茹看着他。
这个年轻人，平时话不多，但总是很稳，很可靠。杀人时冷漠得像一块冰，笑起来又像个普通的邻家大男孩。
她从来不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些东西。
“你很想你妈妈？”她轻声问。
宋启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
他的声音很轻。
“有时候想得厉害。尤其是去你们家的时候。”
他转过头，看着沈静茹。
“每次去你们家，看你们一家人吃饭、聊天、吵架，我就觉得很放松，也很……心酸。”
他笑了一下，很淡。
“我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叫家。但我也知道，我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了。永远回不去了。”
沈静茹的眼睛湿了。
她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和自己女儿一样大的年纪，看着他脸上那种淡淡的、却让人心碎的笑。
她忽然想起苏晴说过的话。
“妈，宋启明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有很多东西。他只是不说。”
她现在懂了。
“宋启明。”她轻声说。
宋启明看着她。
沈静茹说：“我知道你喜欢晴晴。以前我虽然没有表示支持，也没有反对，那是因为我没办法完全了解你。”
她顿了顿。
“说白了，就是没法完全相信你。我们这种军人的家庭，对你以前的经历是很敏感的。那些事，我们没见过，但听过。雇佣兵、战场、杀人……这些东西，离我们太远了，远到让人觉得害怕。”
宋启明没有说话。
沈静茹继续说：“但是你爸爸——我是说苏晴的爸爸苏建国——他和你有更多的接触。他跟我说过，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我信他。”
她看着宋启明的眼睛。
“这几天，我亲眼看见你在战场上的样子。杀人时的冷漠，受伤时的忍耐，还有背着我逃跑时的拼命……说实话，那些让我很震惊，也很害怕。”
她顿了顿。
“但不知道为什么，想想那些，我反而更相信你在我们家时那种彬彬有礼的样子，才是真实的你。”
宋启明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和刚才不一样——没有那么心酸了。
“沈姨，”他说，“这是不是就是丈母娘对女婿的认可？”
沈静茹愣了一下。
然后她哭笑不得。
“你这孩子……”
宋启明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
他看着沈静茹。
“沈姨，我知道您担心什么。我以前的生活，确实不干净。杀过人，也被人追杀过。那些事，我从来没跟苏晴细说过。”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可以跟您保证。”
他看着沈静茹的眼睛。
“我从不是一个烂杀的人，更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沈静茹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很平静，很干净。
她忽然相信了。
“我知道。”她说。
身后传来动静。
王浩醒了，揉着眼睛走过来。
“宋教官，沈医生……”
宋启明站起来。
“你再休息会吧”他说，“我来警戒。”
王浩摇头：“我睡够了，我来吧。”
宋启明没争。
他走到一旁，靠着一棵树坐下。
沈静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说，陈铁军他们怎么还没过来？”
宋启明看着远处。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因为他们是军人，特战队员，没那么容易丢。”
他顿了顿。
“而且他们知道，我们肯定会在这儿等着他们。”
天越来越亮了。
丛林里开始湿热起来。
沈静茹靠在树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宋启明没有睡。
他盯着来时的方向，等着。
等了不知道多久，忽然，他听见了什么。
脚步声。
他猛地站起来，端起枪。
“谁？”
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宋教官！”
是陈铁军。
宋启明放下枪。
三个人从树林里钻出来——陈铁军、张建。浑身是汗，满脸疲惫，但都活着。
陈铁军走过来，看见沈静茹睡着的样子，压低声音。
“甩掉了。我们绕了一大圈，他们没追上。”
宋启明点点头。
“受伤了吗？”
“轻伤，不碍事。”
宋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辛苦了。”
陈铁军笑了笑，笑得很难看。
“还活着就行。”
沈静茹被说话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陈铁军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都回来了？”
陈铁军点点头。
“都回来了，沈医生。”
五个人围坐在一起。
王浩拿出仅剩的一点干粮，分给大家。每人只有一小块，但谁也没有抱怨。
宋启明看了看弹药。
每人只剩下一个弹夹多一点。手雷全用完了。
“弹药不够了。”他说，“如果敌人再追上来，会很麻烦。”
陈铁军说：“他们应该不会追了。追了一夜没追上，又怕我们的援兵赶到，多半已经撤了。”
宋启明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
他抬头看了看天。
“但还有个问题——我们迷路了。”
没有人说话。
这是事实。昨晚跑了那么久，天又黑，方向早就丢了。现在他们在丛林深处，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基地方向。
“太阳看不清，”陈铁军说，“有云层。晚上也看不见星星。”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等。”他说，“等云散，或者等援兵。”
他看着大家。
“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先藏起来。保存体力，等机会。”
没有人反对。
沈静茹看着他安排，忽然想起昨晚的对话。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了。永远回不去了。”
她看着他在人群里说话的样子，看着那些年轻人信任的目光。
她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有一个新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