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丛林里起了雾。
不是那种轻薄的晨雾,是浓得化不开的白,把一切都裹在里面。树木变得模糊,人影变得模糊,连近在咫尺的声音都像隔着很远。
宋启明靠在大树上,看着那些雾气慢慢从树叶间渗透下来。他的眼睛很红,一夜没睡,但人还是清醒的。
旁边,沈静茹还在睡。她蜷缩在树根凹陷处,眉头微微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张建和王浩靠在一起,也睡着了。陈铁军抱着枪,靠在另一棵树上,闭着眼睛,但宋启明知道他没睡——他的呼吸频率不对。
雾散了一些的时候,陈铁军睁开眼睛。
“宋教官。”他轻声说。
宋启明点点头。
两人站起来,猫着腰,朝林子边缘摸去。
雾气在灌木丛上凝结成水珠,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宋启明拨开一丛叶子,朝那条路看去。
路还在那里,空荡荡的。
雾在路面上流淌,像一条白色的河。
“等吧。”宋启明低声说。
两人退回林子里,找了个能看见路、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位置,蹲下来。
等了很久。
雾慢慢散了,太阳开始露头。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路上还是空的。
又等了一个多小时。
太阳升到了半空,热起来了。
路上终于有了动静。
一辆皮卡从远处驶来,破破烂烂的,车身上全是锈迹和弹孔。车斗里空空的,只有几个油桶。
关键是——只有一个人。
宋启明和陈铁军对视一眼。
“干不干?”陈铁军问。
宋启明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车,没有尾随的。
“干。”
两人端起枪,从林子里冲出去,站在路中间。
那辆皮卡远远看见两个人端着枪冲出来,猛地刹住,差点翻进路边的沟里。司机是个黑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T恤,脸上全是惊恐。
他举起双手,嘴里喊着什么。
宋启明用斯瓦希里语说:“别怕。我们不杀你。”
那司机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土、满脸疲惫的夏国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枪。
宋启明又说了一遍,这次更慢。
司机慢慢放下手,但还是很紧张。
陈铁军朝林子里打了个手势。
很快,沈静茹、张建、王浩从林子里钻出来,朝这边跑来。
司机看见又冒出三个人,更紧张了。他嘴里又开始说那些听不懂的话。
宋启明用斯瓦希里语对他说:“布尼亚。送我们去布尼亚。”
司机听懂了。他拼命点头,嘴里说:“布尼亚,布尼亚。”
五个人挤上那辆破皮卡。司机发动车子,调头,朝布尼亚的方向开去。
车很破,座位上的弹簧都露出来了,颠得人骨头疼。但没人抱怨。
沈静茹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色。
两天的丛林,两天的恐惧,两天的饥饿和疲惫。
终于要结束了。
她转头看向宋启明。
他坐在副驾驶,枪放在腿上,眼睛盯着前方。脸上全是泥,衣服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但腰挺得很直。
她忽然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
那个被关在铁笼子里的孩子。
那个在手臂上刻线计日的少年。
那个学会了在五秒内吃完发霉木薯糊的人。
她看着他的侧脸,很久很久。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
布尼亚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破败的房屋,那条土路,那面飘扬的蓝旗——联合国驻地。
司机把车停在驻地门口。
五个人跳下车。
宋启明朝司机点了点头,用斯瓦希里语说:“谢谢你。”
司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愿上帝保佑你们。”他说,然后开着车走了。
宋启明转身,朝对面走去。
夏国维和部队驻地就在联合国驻地对门,那排熟悉的土坯房,那扇他们进进出出无数次的大门。
门口的哨兵远远看见他们,先是愣住,然后其中一个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很快,里面涌出来一群人。
周志刚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眼睛血红。他看见宋启明他们,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宋启明!”
宋启明站住。
“周队。”
周志刚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伸手,重重拍在宋启明肩上。
“回来就好。”他的声音有点哑,“回来就好。”
旁边,刘援朝冲过来,一把扶住沈静茹。
“老沈!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沈静茹摇摇头。
“没事。就是累。”
刘援朝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可吓死我了。苏晴那丫头要是知道你出了事,非疯了不可。”
沈静茹笑了笑,很淡。
“没事。活着回来了。”
李晓雨和王楠也跑过来,抱着沈静茹哭。
陈铁军、张建、王浩被几个战友围住,问长问短。
宋启明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周志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雷鸣带人出去找你们了。”他说,“我马上联系他。”
宋启明点点头。
周志刚拿起通讯器,呼叫雷鸣。
“雷鸣!宋启明他们回来了!李卫国和赵磊……,额,其他人安全返回!你们赶紧回来!”
通讯器里传来雷鸣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沉重。
“是!马上回来!”
周志刚放下通讯器,看着宋启明。
“先去休息。伤要处理,饭要吃。等雷鸣回来,一起开会。”
宋启明说:“李卫国和赵磊……尸体还在那边。”
周志刚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点点头。
“我知道。雷鸣会带人去接他们回家。”
他转身,朝里面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好好休息。”他说,“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一个小时后,雷鸣带着人回来了。
他冲进驻地,看见宋启明他们,大步走过来。
“宋教官!”
宋启明站起来。
雷鸣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伸手,一把抱住他。
宋启明愣住了。
雷鸣抱得很紧,像怕他跑了一样。
“我以为……”雷鸣的声音闷在他肩膀上,“我以为你们……”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他说,“都活着。”
雷鸣松开他,退后一步,眼睛红红的。
“李卫国和赵磊……”
宋启明点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尸体还在那边吧?一会儿带我们去把他们接回来。”
………………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
周志刚坐在主位,脸色严肃。宋启明、陈铁军、雷鸣、刘援朝,还有几个骨干,围坐在长桌旁。
宋启明和陈铁军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从遇袭,到断后,到进树林,到李卫国和赵磊牺牲,到分兵,到丛林里躲藏,到今天拦车回来。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所有人都听得出那些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周志刚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李卫国和赵磊……”他说,“我会向上级汇报。他们是为国牺牲的,是英雄。”
他看着在座的人。
“现在,雷鸣,你带人去把他们的遗体找回来。”
雷鸣站起来。
“是!”
周志刚又看向刘援朝。
“医疗队,把所有受伤的人处理一遍。该休息的休息,该治疗的治疗。”
刘援朝点头。
周志刚最后看向宋启明。
“你,好好休息。”
宋启明想说什么,周志刚抬手打断他。
“这是命令。”
宋启明闭上嘴,点点头。
下午,雷鸣带着人出发了。
宋启明站在驻地门口,看着那些车消失在尘土里。
沈静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你不去?”
宋启明摇摇头。
“周队不让。”
沈静茹看着他。
“你其实想去。”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他顿了顿。
“去了也没啥用了,现在他们死了,在那边只是尸体了。”
沈静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他旁边,陪着他。
很久之后,宋启明转身,朝里面走去。
“走吧。”他说,“该休息了。”
沈静茹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瘦削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宋启明今年才二十多岁。
但他身上,已经背了太多东西。
雷鸣带着人找到李卫国和赵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那片树林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卫国趴在树下,脸埋在落叶里。赵磊躺在几米外,身体扭曲成奇怪的角度。
雷鸣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轻轻把李卫国翻过来。
李卫国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某个方向。
“兄弟,”他低声说,“带你回家。”
几个队员走过来,把两人的遗体抬上担架,盖上白布。
雷鸣站在那里,看着那两副担架被抬上车。
他忽然想起出发前,李卫国还跟他说过话。
“队长,这次任务回来,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他说:“庆祝什么?”
李卫国说:“庆祝活着啊。”
现在他死了。
雷鸣转过身,上了车。
“走吧。”他说。
车子发动,朝基地方向驶去。
身后,那片树林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遗体被运回驻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驻地门口站着一排人——周志刚、刘援朝、宋启明,还有所有能站的起来的队员。
两副担架被抬下来,停在空地中央。
白布盖着他们,看不清脸。
周志刚走上前,轻轻掀开白布的一角,看了一眼。
然后他盖回去,退后一步。
“立正——敬礼!”
所有人举起手。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
第二天,哀悼仪式在驻地空地上举行。
条件有限,没有棺木,没有花圈,只有两副担架,盖着夏国的国旗。
周志刚站在前面,念着悼词。
“……李卫国同志,赵磊同志,在执行维和任务期间,英勇作战,壮烈牺牲。他们是夏国军人的骄傲,是维和事业的英雄……”
沈静茹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两副担架。
她想起李卫国帮她搬药箱时的样子。
想起赵磊问起苏晴时的笑容。
现在他们都躺在这里,再也不会动了。
她的眼眶红了。
旁边,李晓雨轻轻握住她的手。
仪式结束后,遗体被火化。
条件所限,只能这样。等回国的时候,把骨灰带回去。
火化的时候,所有人站成一排,看着火焰升腾。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哭了。
年轻一点的队员,忍不住哭出声来。
老队员红着眼眶,死死咬着牙。
宋启明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焰。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送过一些人。
那些人的脸,有些还记得,有些已经模糊了。
但那种感觉,一直记得。
像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火焰已经熄灭了。
接下来四个月,日子过得很平静。
偶尔有维修任务,偶尔有治安巡逻。但都是小事,没有再发生大的冲突。
驻地的生活慢慢恢复了正常。
工兵们修路、架桥、盖房子。医疗队看病、打针、接生——是的,接生。沈静茹她们在三个月里接了七个孩子,都是附近村庄的产妇。
战斗小队训练、巡逻、警戒。每天还是五点起床,十点睡觉,和在国内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食堂里少了两个人。
宿舍里空了两张床。
晚上点名的时候,那两个名字,再也不会有人喊“到”。
那种感觉,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平时不碰的时候,好像没事。但一碰,就疼。
宋启明养了半个月的伤,肋骨慢慢好了。他又开始去训练场,教那些年轻人怎么在丛林里活下来,怎么在巷战里保命。
他教得很认真。
那些年轻人也学得很认真。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游戏。
这是生死。
七月的时候,命令下来了。
回国。
消息传来的时候,整个驻地都沸腾了。
有人欢呼,有人拥抱,有人蹲在地上哭。
八个月。两百四十多天。
终于可以回家了。
走之前的那天晚上,宋启明一个人走到驻地外面,站在那片空地上,看着远处的夜色。
八个月前的那个黄昏,他们刚到这里,看着那些黑烟升起,闻着空气里的焦臭味,听着远处的枪声。
八个月后的这个夜晚,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黑烟,只有风吹过草地的声音。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妮玛,那个叫“就是现在”的女人。
李卫国和赵磊,那两个年轻的兵。
还有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人——那些在屠杀中死去的平民,那些在战斗中倒下的士兵。
他们都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静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睡不着?”
宋启明点点头。
沈静茹看着远处的夜色。
“明天就走了。”她说,“有什么感觉?”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清。”他说,“好像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点放不下。”
沈静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启明。”
“嗯?”
“忘记这里吧,这里有太多的苦难和伤痛……回家,晴晴在家等你。”
宋启明转头看着她。
沈静茹也在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
“你答应过我的事,”她很严肃地说,“别忘了。”
宋启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很淡,但很真。
“不会忘。”他说。
第二天一早,车队出发。
工兵分队、医疗分队、战斗小队——所有人,所有设备,装满了一长串卡车。
车开出驻地大门的时候,宋启明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土坯房,那间他住了八个月的小屋,那片他训练过无数次人的空地。
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到了机场,所有人下车,列队。
那架运输机停在跑道上,舱门打开,等着他们。
周志刚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那些熟悉的脸。
“登机。”他说。
队员们依次登上飞机。
宋启明走在最后。
他站在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远处,是布尼亚的方向。
那个他们待了八个月的地方。
那个有人死去、有人活着的地方。
那个有太多记忆的地方。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希望以后少来这种地方,”他低声说,“最好是不来。”
旁边,沈静茹听见了。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
会的。
你会有另一种生活的。
宋启明转身,走进机舱。
舱门缓缓关闭。
发动机轰鸣起来。
飞机滑行,加速,升空。
窗外,那片红色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
宋启明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出发前,苏晴站在站台上,踮起脚亲他的那一下。
想起她说:“明天的,等你回来再补。”
他睁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快了。
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能见到她了。
旁边,沈静茹看着他的侧脸,也笑了。
她想,回去以后,一定要好好跟女儿说说这个人。
说说他在丛林里的样子。
说说他背着她逃跑时的样子。
说说他说起自己母亲时的样子。
说说那些让他成为现在这个人的、所有的过往。
她想让女儿知道——你选的人,值得。
飞机继续升高,穿过云层,飞向东方。
那个方向,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