丛林里没有路。
陈铁军走在最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藤蔓和荆棘。王浩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枪,警惕地观察四周。沈静茹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地上的落叶太厚,不知道下面藏着什么。宋启明和张建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注意着来时的方向。
走了大半天,谁也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没力气说。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他们只吃过一点东西,但是没喝过一口水。嘴唇干裂得厉害,舌头像一块干木头。
张建的脚步越来越慢。他的肩膀中弹,虽然只是擦伤,但失血和疲劳让他的体力消耗得很快。
宋启明走到他旁边,低声问:“枪伤怎么样?”
张建摇摇头:“使不上太大的力,但不影响开枪。”
宋启明看了看他的伤口——绷带已经被汗浸透了,但血止住了。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陈铁军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所有人都停下来,蹲下,端起枪。
陈铁军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拨开一丛灌木,然后回头,朝宋启明招了招手。
宋启明猫着腰走过去。
两人站在灌木丛后面,朝前看。
树林的边缘。
就在十几米外。
过了那片稀疏的灌木丛,就是开阔地——一片干涸的草地,再往前,是一条土路。
路不宽,但看得出是经常走车的。路面被压得很实,有几道新鲜的车辙印。
宋启明看了很久,然后缩回来。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说,“出了林子,没有掩护。万一碰上敌人,就是活靶子。”
陈铁军点头。
“就在这儿等?”
宋启明看了看四周。这片树林还算密,能藏人。而且靠近林子边缘,如果有人从路上经过,他们能看见,但不容易被发现。
“就在这儿。”他说,“先休息。”
五个人退后几十米,在一棵巨大的猴面包树后面停下来。
没有隐蔽的地方,但这已经是附近最好的位置了。树根盘根错节,形成几个天然的凹陷,勉强能坐人。
沈静茹靠着树根坐下来,闭上眼睛。
她的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累的。从昨天到现在,她走了十几个小时,对一个四十几岁的人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宋启明走到她旁边,蹲下来。
“沈姨,喝点水。”
沈静茹睁开眼睛,看着他。
宋启明手里拿着一截绿色的藤蔓,手指粗,半米长。
“这是什么?”
“水藤。”宋启明说,“刚果丛林里的宝贝。砍断就有水。”
他用匕首把藤蔓切成几段,递给沈静茹一段。
沈静茹接过来,犹豫了一下,放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流出来。
她愣了一下,然后大口大口地吸。
宋启明又递给她几颗野果——拇指大小,紫黑色,看起来像蓝莓。
“这种能吃。小心点,别吃籽。”
沈静茹接过野果,放进嘴里。酸酸的,涩涩的,但有水分。
下午的时光过得很慢。
五个人靠在树根上,轮流警戒,轮流休息。谁也没有说话,都在攒着力气。
宋启明和陈铁军又摸到林子边缘,观察了几次那条路。
路上有车经过。
第一次,是一辆皮卡,车斗里坐着五六个人,都端着枪。看不出是哪一方的,但肯定是武装人员。
第二次,是一辆卡车,蒙着篷布,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第三次,是三辆摩托车,每辆车上两个人,背着小一号的枪——可能是AKS-74U,短管的那种。
都不是维和部队。
宋启明缩回来,靠在树上。
“再等。”他说。
太阳慢慢西斜。
丛林里的光线开始变暗。
沈静茹看着那些光斑从树叶间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亮变成暗。
她忽然想起苏晴。
那个傻丫头,现在在干什么?在上课?在图书馆?还是在想他?
她看了看宋启明。
他靠在不远处的树上,闭着眼睛,但肯定没睡着。他的手一直放在枪上,随时能端起来。
她想起昨天夜里,他背着她逃跑时的样子。
想起今天上午,他说起自己母亲时的表情。
想起刚才,他分藤蔓和野果时那种自然的、熟练的动作。
天黑下来了。
五个人往丛林里退了一小段距离,在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停下来。
轮流警戒。宋启明第一班,陈铁军第二班,王浩第三班,张建第四班,沈静茹——宋启明没给她安排。
“你好好休息。”他说。
沈静茹想说自己也可以,但看了看他的眼睛,没说出来。
夜很黑。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云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几个人靠着树,闭上眼睛。但谁也睡不着。
饿。
太饿了。
那几颗野果和藤蔓的水分,根本不够。
张建翻了个身,小声说:“真他娘的饿。”
王浩说:“别说了,越说越饿。”
张建说:“我说的是实话。我从小到大,没这么饿过。”
王浩说:“你才多大?二十三。”
张建说:“二十三怎么了?二十三也是从小到大。”
陈铁军忽然开口:“宋教官,你在刚果待过两年吧?”
宋启明没说话。
陈铁军说:“那两年,你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
宋启明还是没说话。
陈铁军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嘿嘿笑了一声。
“行吧,不问了。”
他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宋启明忽然开口。
“老陈。”
陈铁军睁开眼睛。
“嗯?”
宋启明说:“你不睡觉就去警戒。没话找话,忒烦人。”
陈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错了。”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靠到大树上。
不是因为躺着不舒服。
是因为想起了一些事。身体的应激反应——一旦想起来,就没办法躺着。
陈铁军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
宋启明看着黑暗的某个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刚才问我,印象最深的事。”
陈铁军没说话。
宋启明说:“很多。但有一件,我记得特别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刚到刚果的时候,还不到十八岁。”
沈静茹睁开眼睛。
她本来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了,但这句话让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宋启明继续说。
“我们被关在铁笼子里,像动物一样,被贩卖。”
“铁笼子?”王浩忍不住问。
宋启明点点头。
“那种装牲口的笼子。一个笼子塞十几个人,蹲着,站不起来,躺不下去。没有窗户,只有几个洞透气。”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里面关了多久,我不知道。没有白天黑夜,只知道车一直在开。有人死在里面,就那样死在笼子里,尸体和活人挤在一起。到了地方,把尸体拖出去,扔在路边。”
丛林里很安静。
没有人说话。
“后来到了矿区。”宋启明说,“那是我到刚果以后,第一次看见太阳。”
他顿了顿。
“但我很快就知道,那个太阳,不是希望的太阳。”
“矿区?”陈铁军问。
宋启明说:“钻石矿。在丛林深处,没有名字。老板是白人,监工是黑人,干活的是我们这些从各个国家抓来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在那里,我学会了如何在五秒内吃完发霉的木薯糊。”
“每天天亮前,监工会把一桶灰褐色的糊状物倒进一个长槽里。那是我们一天的口粮。男人们像牲畜一样挤过去,用手、用树叶、用随便什么东西,舀出来就吃。五秒,最多五秒。吃不到的,就饿一天。”
他抬起头。
“刚开始那几天,我吃一口吐一口。那东西又酸又馊,发霉的味道冲得人想死。但很快,我就学会了——屏住呼吸,一口吞下去,不让胃有反应的时间。”
沈静茹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宋启明继续说。
“我还学会了另一件事。”
他把左臂的袖子撸起来。
黑暗中看不清,但陈铁军凑近了一点,借着微弱的光,看见他前臂内侧有很多细小的痕迹——不是伤疤,是刻痕。
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用偷偷藏起来的玻璃片,在手臂上刻线。一条线,代表一天。”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痕迹。
“伤口要很浅,浅到不会感染,但深到能留下疤痕。刻完之后,要找水洗——能找到水的话。然后抹一种草叶的汁液,止血。”
他顿了顿。
“这些线,是我和外面那个世界的唯一联系。”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但每刻一条线,我就告诉自己——又活过了一天。”
没有人说话。
连呼吸声都轻了。
沈静茹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想起他今天上午说的话。
“我的家,只存在于记忆里了。永远回不去了。”
她那时候只是觉得心酸。
现在她忽然明白,那些话背后,藏着什么。
一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被关在铁笼子里,像牲口一样被贩卖。在矿区里吃发霉的木薯糊,在手臂上刻线计数,每天和死亡擦肩而过。
那些年,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不敢想。
宋启明把袖子放下来。
“后来呢?”张建小声问。
宋启明沉默了一下。
“后来,”他说,“矿区被另一伙人打了。死了很多人,也跑了一些人。我跑了。”
他笑了一下,很淡。
“然后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些事。当雇佣兵,杀人,活着。”
陈铁军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兵这些年,参加过演习,执行过任务,吃过苦,受过伤。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硬汉。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和眼前这个人比起来,自己那些经历,什么都不是。
“宋教官。”王浩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点抖。
“您……您那时候,害怕吗?”
宋启明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每天都怕。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天亮。”
他看着黑暗。
“但怕着怕着,就不怕了。因为怕也没用。”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在这地方,活下来的人,不是不怕死的人。是想活的人。”
没有人再说话。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了。
沈静茹靠在树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
她在想那个不到十八岁的孩子。
那个被关在笼子里、吃发霉木薯糊、在手臂上刻线的孩子。
那个孩子,后来长成了宋启明。
长成了她女儿喜欢的人。
她忽然想,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再次见到时,她会对他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
就抱抱他。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那个模糊的轮廓。
他坐在那里,靠在大树上,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像。
但那尊雕像,今天上午对她说过:“每次去你们家,我就觉得很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