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听风阁。
日头刚冒尖,街上还没什么行人。
陆无忧推开茶楼的门,走到老位置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兜里摸出把瓜子,看着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帘一挑,诸葛明冲了进来。
此刻的他满头大汗,衣袍都跑歪了,扶着柜台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
“陆少,查到了!”
“说。”
诸葛明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
“那灰衣人,是秦家派来的。”
陆无忧点了点头。
秦家。
猜到了。
诸葛明继续道:
“我托人打听清楚了,那人是秦家养的门客,专门干些见不得光的活。这次是秦明让他来的,想试试您的深浅。”
陆无忧靠在椅背上,略略思索。
秦明。
满春楼那次,他当着一群人的面把秦明揍了一顿,还让人滚出去。
秦明记恨到现在,倒也正常。
“还有呢?”
诸葛明犹豫了一下,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更低:
“还有……秦明最近跟周家的人走得很近!”
“周家?哪个?”
“周家二房的嫡子,周文渊。两人三天两头见面,就在城南那家酒肆,一坐就是大半日。
我托人打听他们聊什么,没打听出来,但听说……是在密谋什么事。”
陆无忧没说话。
周文渊。
周家二房。
他记得这个人!
原身的记忆里,周文渊是周芷兰的堂兄,在周家地位不低,跟周明远那个家主不太对付。
周家内部的事,他不想掺和。
但要是跟秦家搅在一起,那就不好说了。
此时,诸葛明看着陆无忧,小心翼翼地问:
“陆少,咱们要不要防着点?”
“防什么?”
“防他们……万一他们联手对付您……”
陆无忧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联手就联手呗,正好一起收!”
诸葛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
午时,日头正烈。
茶楼里进来几个客人,要了壶茶,坐了一会儿走了。
又有两个货郎进来歇脚,要了两碗凉茶,蹲在墙角边喝边聊。
陆无忧靠在窗边,继续嗑瓜子。
诸葛明在柜台后头翻账本,时不时抬头往门口瞟一眼。
忽然,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穿着身月白锦袍,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点矜贵气。
进门之后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陆无忧身上,抬脚走过来。
陆无忧看着他。
周文渊!
周文渊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
陆无忧低头看了一眼:
“周公子,喝茶?”
周文渊摆摆手:
“不喝,听说你这儿卖消息?”
“卖。”
周文渊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一百两。
“那我问你个事。”
“说。”
周文渊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
“周芷兰最近在哪儿?”
陆无忧挑眉。
周芷兰?
他那个前未婚妻?
“你打听她做什么?”
周文渊笑了笑:
“这你别管,你就说,知不知道?”
陆无忧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周文渊等了一会儿,脸色沉了沉。
“怎么?不知道?”
陆无忧摇摇头:
“知道。”
“在哪儿?”
陆无忧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两。”
周文渊愣了愣,又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
五十两。
陆无忧看了一眼,没拿。
周文渊皱眉。
“你什么意思?”
陆无忧把那两张银票叠在一起,推回去。
“这钱,我不收。”
周文渊脸色变了。
“你耍我?”
陆无忧摇摇头:
“不是耍你,你们周家的事,我不掺和。”
周文渊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你知道什么?”
陆无忧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你跟你堂妹不对付。
你想打听她在哪儿,无非是想给她使绊子,这是你们周家内部的事,我不沾。”
周文渊沉默了两息,然后冷笑一声:
“陆无忧,你是不是以为,能跟陆家闹一场,就没人敢动你了?”
“没这么以为。”
“那你这是什么态度?”
陆无忧一字一句道:
“我这人,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你出钱,我给你消息,两清。
但你们周家的事,我不想沾。沾了,以后麻烦不断。”
周文渊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银票收回袖子里:
“行,这话我记住了。”
说罢,他转身就走,只是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陆无忧:
“对了,秦明让我带句话给你,上次满春楼的事,他可一直记着呢。”
说完,他掀开帘子出去了。
茶楼里安静下来。
诸葛明站在柜台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陆无忧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
秦明。
周文渊。
这两人还真凑一块儿去了。
……
日头渐渐西斜。
茶楼里进来几个散客,要了壶茶,坐了一会儿走了。
那两个货郎也歇够了脚,挑着担子离开了。
诸葛明收拾完桌子,凑到陆无忧跟前:
“陆少,那周文渊……会不会找麻烦?”
“会。”
“那……那怎么办?”
“你怕?”
诸葛明咽了口唾沫:
“有……有点。”
“怕就对了,不怕才麻烦。”
诸葛明眉头微皱,显然没听懂。
陆无忧继续道:
“怕,就会小心。小心,就不会出事。”
诸葛明愣愣地点了点头。
……
日头落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光。
诸葛明收拾完东西,准备关门。
陆无忧坐在窗边,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忽然,门帘一挑,进来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身墨色锦袍,面容儒雅,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
陆无忧看见他,愣了一下。
周明远!
周家家主。
周明远走到他面前,在对面坐下。
陆无忧没动。
周明远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片刻,周明远率先开口:
“陆公子,好久不见。”
陆无忧点点头:
“周老爷怎么有空来我这破茶楼?”
“听说你这儿最近挺热闹,我来凑个热闹。”
“周老爷想打听什么?”
周明远摇摇头:
“不打听什么。就是想来看看。上次在周府,你跟老夫说的那些话,老夫一直记得。”
陆无忧挑眉:
“什么话?”
周明远笑了笑:
“你说,你是来做生意的。”
陆无忧没说话。
周明远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
五百两。
“这笔钱,是谢礼。”
“谢什么?”
“谢你上次没把周家那些烂事往外抖,芷兰那丫头不懂事,退了你的婚。
但你没记仇,没给周家使绊子。这份心胸,老夫记着。”
“周老爷想多了!我不抖,是因为跟我没关系。”
“没关系最好。但有些人,不这么想。”
“什么意思?”
周明远沉默了片刻,才道:
“文渊那孩子,最近跟秦家走得很近,他想干什么,老夫心里清楚!他今儿是不是来过了?”
陆无忧点点头:
“来过了。”
周明远叹了口气:
“他来打听芷兰的下落?”
陆无忧没说话。
周明远继续道:
“芷兰那丫头,最近躲起来了。文渊找不到她,是有些着急了。”
“躲起来?为什么?”
周明远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文渊想把她嫁出去,而嫁的人,是秦明。”
陆无忧眼神一凝。
“秦明?”
周明远点点头:
“文渊跟秦家做了交易。他把芷兰嫁过去,秦家帮他在周家争位芷兰那丫头,虽然傲,但不傻!
她知道这事,提前跑了。文渊找不到她,就想从你这儿打听。”
陆无忧沉默了片刻。
“她跑哪儿去了,我不知道。”
周明远点点头。
“我知道你不知道,所以老夫来,不是问这个的。”
他看着陆无忧,一字一句道:
“老夫来,是想告诉你——文渊背后有秦家,秦家背后还有人,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斗不过就不斗?”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你那茶楼,匾额做得不错。”
说完,掀开帘子出去了。
茶楼里又安静下来。
陆无忧看着桌上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半晌没动。
周明远这趟来,是什么意思?
谢礼?
提醒?
还是试探?
他把银票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揣进怀里。
不管什么意思,钱收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