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秦岭山中起了雾。
山沟里白茫茫一片,甚至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
驿站外。
早早起来的朱由检看着那片浓雾,眉头却是皱了起来。
“陛下,这鬼天气,进山容易迷路。”王虎在旁边小声说。
“您还是再休息会儿吧,等雾散了再走?”
“等?”朱由检冷哼一声,翻身上马,“朕可不等。”
“雾天咱们看不见,他不也看不见?”
“正好悄悄摸过去。”
“毕竟那家伙可是属耗子的,太会藏了!”
众人见状,便也知道劝不住陛下了。
很快,一行人随朱由检钻进雾里山中。
山路难走,马蹄打滑。
朱由检干脆下马,牵着走。
身后的亲兵和锦衣卫也跟着下马,一个拽着一个,生怕走散了。
毕竟这可是是深山老林里,要是咋迷雾中走失了,很容易走不出来!
雾气湿沉,扑在脸上让人感觉凉飕飕的。
衣服很快潮了,贴在身上,让人难受得要命。
可见陛下都没出声,便也没人敢吭声。
走了两个时辰,雾终于散了。
太阳出来,照在山林间,蒸腾起蒙蒙水汽。
王虎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着前头:“陛下,翻过那个山头,就是青石沟。”
朱由检远远望去,山坳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破败的小山村。
“那个破庙呢?”朱由检问道。
“就在这村子后头,那里靠近山崖,所以隐蔽得很。”
朱由检点点头,转身对所有人吩咐道:“找到人立刻给朕围起来,决不能让他再次逃脱!”
“这一次,朕定要亲自解决掉他!”
“遵旨!”众人抱拳。
很快,众人翻山越岭,来到了那青石沟!
只不过,那小山村的人看到官军出现在村口。
村里人一个个全都吓得缩回了自家屋里,紧紧关上门。
朱由检也不去管他们,带人直奔村后。
那破庙靠着山崖,确实隐蔽,是个藏匿的好地方!
朱由检手下众人全部散开,把破庙从四面八方围了起来。
就连悬崖边上,都有人把守!
这一次,定叫他无处可逃!
朱由检提着青龙刀,一步步迈进那破败的庙门。
庙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而且里面散发着一股霉味,臭烘烘的很难闻。
“李自成,别躲了,出来吧!”
“朕,可是亲自来收你了!”
庙里静了一会儿。
忽然,一个黑影从角落里站起来。
那人身材魁梧,脸上有道刀疤,从眼角一直拉到嘴角。
可不正是那李自成!
他盯着朱由检,眼神复杂。
有恨,有怕,不过眼底还藏有一抹歇斯底里的疯狂!
“狗皇帝!”他开口,声音异常的沙哑,“你倒是真敢来!”
“有什么不敢?”朱由检笑了,笑的很开心!
“朕让你这厮多活了整整两年,现在,也该是时候还债了!”
听到这话,李自成却笑了。
不过他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里,却显得格外狰狞。
“还债?”
“老子欠谁的债?”
“当年,老子在银川驿站,可是老老实实当差。”
“一个月两钱不到的银子,就能养活一家老小。”
“可结果你这狗皇帝说裁就裁,连个说法都没有。”
“老子没了活路,才跟着大伙儿扯旗!”
“这债,又该谁还?”
朱由检看着他,幽幽道:“你冤,朕知道。”
“可你不该造反,更不该在造反之后,滥杀无辜!”
“尔等闯贼起事后,在延安府,庆阳府杀了多少百姓?”
“又有多少老弱妇幼惨死在你们手中?”
“那些百姓,他们冤不冤?”
“说实话,你们要真的是劫富济贫,那就算杀光了天下士族,豪商富户。”
“朕甚至有可能还会感谢你们,可你们偏偏,对无辜百姓下手!”
“所以,罪无可赦!”
李自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更厉害。
“百姓?”
“老子当年也是百姓。”
“谁管过老子的死活?”
朱由检没再说话。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
只有刀。
他握紧青龙刀,迈进庙里。
李自成也动了。
他抄起旁边一把破刀,刀身上锈迹斑斑,但刃口还亮着。
那是他最后的本钱。
两人在昏暗的庙里对峙。
外面,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灰尘在光影里浮动。
突然,李自成动了。
他扑向旁边一扇破窗,想跑。
朱由检更快。
青龙刀横扫,刀光一闪。
李自成不得不退,退了三四步,撞在墙上。
“跑不掉的。”朱由检说。
“今天,你必须死。”
李自成咬着牙,盯着他。
“你以为老子怕死?”
“老子早就该死了。”
“刘宗弼替老子挡箭的时候,老子就该死了。”
“可老子不甘心!”
他嘶吼着,举起破刀,冲了上来。
两刀相交。
“当!”
火星四溅。
李自成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他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血从虎口流出来,滴在地上。
朱由检的刀已经到了他面前。
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冰凉冰凉的。
李自成抬起头,看着朱由检。
“动手吧。”他说。
朱由检没动。
他看着李自成。
看着那张脸上复杂的表情。
有不甘,有解脱,还有一丝……轻松。
“你不怕死?”他问。
“怕。”李自成说。
“可活着更怕。”
“天天躲,天天跑,天天怕被人认出来。”
“老鼠一样,还不如死了。”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送你一程。”
刀往前一送。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锦衣卫冲进来,脸色发白。
“陛下!不好了!”
“山下发现大队人马!”
“至少……至少几千人!”
朱由检手一顿。
刀尖停在李自成喉咙前,只差一寸。
李自成眼睛亮了。
他猛地往旁边一滚,躲开刀锋,扑向墙角。
墙角有个破洞,是他早就挖好的。
他钻进洞里,拼命往外爬。
朱由检想追,洞口太小,钻不进去。
他转身冲出庙门。
站在高处往下一看,脸色变了。
山脚下,密密麻麻全是人。
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七八千。
打着各色旗帜,有红的,有黑的,有白的。
最前面那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大字。
“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