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朱由检也拿着一份报纸在看。
看完头版,他笑了。
看完二版,他点点头。
看到三版那篇骂新政的,他笑得更厉害了。
“宋广德。”
他念着这个名字。
“这人倒是有种。”
骆养性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陛下,这人骂新政,您不生气?”
“生气?”朱由检看着他。
“生什么气?”
“他说新政太急,说得对不对?”
骆养性想了想。
“有点儿道理。”
“那不就行了。”朱由检说。
“他说得对,朕就让他说。”
“他说得不对,自然有人反驳他。”
“这报纸,不就是干这个用的吗?”
骆养性愣住了。
他没想到,陛下是这么想的。
朱由检把报纸放下。
“让人多印点,往各地送。”
“让天下人都看看。”
“看看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到底怎么说的。”
“也让那些支持新政的人,好好辩一辩。”
骆养性应下。
“臣这就去办。”
他退下之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
他看着那些鸽子,在院子里踱步。
一只鸽子飞起来,落在琉璃瓦上。
咕咕叫着。
他笑了。
顾炎武,黄宗羲,宋广德。
这些人,以前都是敌人。
现在呢?
一个在替在办报纸。
一个在替自己巡查地方。
有意思,真有意思。
《京报》传到江南的时候,黄宗羲正在杭州巡查。
他看了那期报纸,愣住了。
那篇骂新政的文章,皇上也敢登?
他拿着报纸,看了三遍。
然后他笑了。
皇上这是要把水搅浑啊。
他把报纸放下,叫来随从。
“去,把这份报纸,多印一些。”
“发给杭州府的读书人。”
“让他们看看,皇上让他们议论时政了。”
随从应下,去了。
没过几天,杭州府的读书人就炸了锅。
有人支持新政,说宋广德那是胡说八道。
有人反对新政,说宋广德说得对,新政太急了。
两拨人吵起来了。
吵着吵着,有人写了文章。
寄到京城,寄给《京报》。
顾炎武收到那些文章,笑了。
他挑了几篇,登在第二期上。
一篇是支持新政的,把宋广德那篇文章驳得体无完肤。
一篇是反对新政的,说得比宋广德还狠。
还有一篇,是两边的和事佬,说各有各的道理,别吵了。
第二期出来之后,吵得更厉害了。
京城这边,茶馆酒肆里头,天天有人在辩论。
“你看第二期了吗?那篇驳宋广德的,写得好!”
“好什么好?我觉得那篇反对的,写得更有理。”
“有什么理?新政让百姓有田种,这不对吗?”
“可新政也伤了和气,那些大户,也有好人。”
“大户有好人?你见过几个?”
“怎么没有?我舅姥爷就是大户,他对佃农可好了。”
“你舅姥爷?你舅姥爷姓什么?”
“姓王,怎么了?”
“姓王?那不就是王家的?王家那点破事,谁不知道?”
“你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
旁边的人赶紧拉开。
“行了行了,别吵了。”
“皇上让议论,不是让你们打架。”
“有本事写文章去,登报纸上,让大家评理。”
那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不说话了。
可第二天,两份文章就送到了《京报》。
顾炎武看着那两份文章,笑得直不起腰。
这报纸,办对了。
他把文章登在第三期上。
还加了个编者按。
说欢迎各位读者继续投稿。
只要说得有理,不论支持反对,一律登载。
第三期出来之后,投稿的人更多了。
顾炎武每天收到一堆文章。
看得眼睛都花了。
可他不觉得累。
他觉得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这天下,终于有个地方,能让读书人说话了。
乾清宫里,朱由检也在看那些文章。
一期一期,从头看到尾。
看完,他笑了。
“顾炎武这人,还真行。”
骆养性站在旁边,忍不住问。
“陛下,这报纸,真的就这么办下去?”
“怎么?你有意见?”
“臣不敢。”骆养性赶紧说。
“臣就是觉得,那些反对新政的文章,登出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让那些大户,更嚣张?”
朱由检看着他。
“骆养性,你觉得那些大户,嚣张不嚣张,是看报纸决定的?”
骆养性愣住了。
“他们嚣张,是因为有钱有势。”朱由检说。
“不是因为有人替他们说话。”
“让他们说,说完了,看谁说得对。”
“说得对的,朕听。”
“说得不对的,朕不听。”
“就这么简单。”
骆养性不说话了。
他想了想,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再说了,那些反对新政的文章,登出来,正好让天下人看看。”
“看看那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看看他们的道理,站不站得住脚。”
“站不住脚,自然就没人信了。”
骆养性点点头。
“臣明白了。”
他退下之后,朱由检继续看那些文章。
看着看着,他看到一篇。
是一个叫王夫之的人写的。
文章写得极好。
不是骂新政,也不是支持新政。
是讲道理。
讲天下大势,讲治国之道。
讲得头头是道,句句在理。
朱由检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王承恩。
“去查查,这个王夫之,是什么人。”
王承恩应下,去了。
没过几天,消息回来了。
王夫之,湖南衡阳人。
也是读书人,学问很大。
一直在老家教书,没出过仕。
朱由检听完,笑了。
“又是一个。”
他想了想。
“传旨,让王夫之也来京城。”
“朕要见见他。”
王承恩应下。
“奴婢这就去传旨。”
他退下之后,朱由检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看着那些鸽子,在院子里踱步。
顾炎武,黄宗羲,王夫之。
这些名字,前世都是如雷贯耳。
可惜那时候,他们只能在乱世里漂泊。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可以为这个天下,做点事了。
他深吸一口气。
这报纸,办对了。
接下来,就看那些人,怎么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