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顾炎武进了京城。
他第一次来京城。
看着那高大的城墙,看着那熙熙攘攘的人群。
心里头,五味杂陈。
他在苏州躲了半个月。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官兵找上门来。
可等来的不是官兵,是锦衣卫。
那些人说,皇上要见他。
他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皇上?
那个杀人如麻的皇上?
那个在草原杀十万人的皇上?
他要见自己?
他跟着锦衣卫的人,一路往北走。
走了半个月,到了京城。
站在乾清宫门口,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迈步进去。
朱由检坐在御案后头,看着他进来。
这人三十出头,瘦瘦的,脸有点黑。
可眼睛很亮,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草民顾炎武,叩见陛下。”
朱由检没让他起来。
就那么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顾炎武跪在地上,心里直打鼓。
这位皇上,到底要干什么?
朱由检突然笑了。
“起来吧。”
顾炎武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直视。
朱由检看着他。
“你那篇文章,朕看了。”
顾炎武心里一紧。
可谁成想,却听皇帝继续说道:“写得不错。”
顾炎武顿时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的抬起头,看着皇帝。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怎么?你以为朕要杀你?”
顾炎武赶紧低下头。
“草民不敢。”
“你骂那些大户,骂得对。”朱由检说。
“他们欺压百姓,瞒报田产。”
“该骂。”
顾炎武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由检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吧。”
顾炎武坐了半边屁股,身子绷得紧紧的。
朱由检看着他。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顾炎武摇摇头。
“草民不知。”
“因为你会写。”朱由检说。
“会写,就好好写。”
“别只写文章骂人。”
“写点有用的。”
顾炎武愣住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打算办一份报纸。”朱由检说。
“专门给读书人看的。”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往上头写。”
“骂人的,议论时政的,都行。”
“只要说得对,朕就给你们登。”
顾炎武听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真的?
皇上让读书人议论时政?
还登报纸?
朱由检看着他那样,笑了。
“怎么?不信?”
顾炎武赶紧说。
“草民不是不信,草民是……是不敢信。”
“有什么不敢信的?”朱由检说。
“朕杀人是杀人,可朕也讲道理。”
“你们读书人,读了一辈子书,总得有个说话的地方。”
“这报纸,就是给你们说话的地方。”
顾炎武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跪下来。
重重磕了个头。
“陛下圣明!”
“草民……草民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朱由检摆摆手。
“行了,别磕了。”
“回去准备准备。”
“这报纸,朕交给你办。”
顾炎武抬起头,不敢相信。
“陛下,草民……”
“怎么?干不了?”
“干得了!”顾炎武赶紧说。
“草民一定好好干!”
朱由检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名字就叫《京报》。”
“每月出一期,就你当总编。”
顾炎武跪在地上,眼泪都下来了。
他活了三十年,从来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一个逃犯,突然成了皇上钦点的总编。
这不是做梦是什么?顾炎武从宫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站在午门外头,看着那高大的城门。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旁边一个锦衣卫看着他,忍不住问。
“顾先生,您没事吧?”
顾炎武摇摇头。
“没事,没事。”
“就是高兴。”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前走。
皇上说了,这报纸,让他办。
那就得办好。
他先去会同馆安顿下来。
然后就开始琢磨。
这报纸,到底怎么个办法。
皇上说,让读书人议论时政。
骂人的,议论的,都行。
可总得有个章程。
不能什么都往上登。
他想了三天,写了厚厚一叠稿子。
然后又去见皇上。
朱由检看了他写的章程,点点头。
“行,就这么办。”
“第一期,你打算登什么?”
顾炎武说。
“臣想登三篇。”
“一篇是臣写的,说说新政的好处。”
“一篇是黄宗羲写的,他在浙江巡查,写了不少东西。”
“还有一篇,臣想找个反对新政的人写。”
朱由检挑了挑眉。
“反对新政的?”
“对。”顾炎武说。
“陛下说了,让读书人议论。”
“有赞成的,就有反对的。”
“都登出来,让大家看。”
“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大家自己判断。”
朱由检看着他。
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那个反对新政的,能找到吗?”
顾炎武点点头。
“能。”
“臣认识几个。”
“他们虽然反对新政,可文章写得好。”
“让他们写,登出来,正好让天下人看看。”
朱由检靠在椅背上。
“顾炎武,你这脑子,挺好使。”
顾炎武低下头。
“臣不敢。”
“行了,别谦虚了。”朱由检摆摆手。
“去办吧。”
“第一期,半个月之后,朕要看。”
顾炎武应下,退了出去。
半个月后,《京报》第一期出来了。
一共四版。
头版是顾炎武写的《论新政之利》。
文章写得很实在。
不说大道理,就说实事。
说那些分到田的百姓,日子怎么过的。
说那些贪官被杀了之后,地方上怎么变样的。
说那些电报线、火车、新军,给天下带来的变化。
二版是黄宗羲写的《浙江见闻录》。
写他在浙江巡查,看到的那些事。
那些阳奉阴违的官吏,那些欺压百姓的大户。
写得比顾炎武还狠。
三版是篇反对新政的文章。
是一个叫宋广德的人写的。
这人以前是东林党的,后来被抄了家。
现在躲在家里,天天骂新政。
文章写得确实好。
句句在理,字字诛心。
说新政太急,说清丈田亩伤了和气,说朝廷不该对读书人太狠。
四版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有各地的消息,有朝廷的公告。
还有几个读者的来信。
报纸印出来那天,顾炎武亲自守在印刷坊。
看着那一张张纸从机器里出来,他的手都在抖。
印刷坊的工人问他。
“顾先生,印多少?”
顾炎武想了想。
“先印五百份。”
“卖不完再说。”
工人应下,开始印。
五百份报纸,印了整整一天。
第二天一早,京城的大街小巷就有人在喊。
“卖报了!卖报了!”
“《京报》创刊号!”
“皇上钦点的报纸!”
“只要三文钱一份!”
不少人好奇,便掏钱买下。
可很快,街上便多了不少拿着报纸边走边看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看着,那一个个眼睛瞪圆了。
这上头写的,是真的?
那些贪官,真被杀了?
还有那些欺压百姓的大户,也真被抓了?
还有这篇,这可是议论新政的,甚至议论皇帝的,这也敢刊登?
一时间,京城里头议论纷纷。
茶馆酒肆里头,全是在说《京报》的。
“你看了吗?那上头写浙江的事,写得可真狠。”
“看了看了,那个黄宗羲,胆子可真大。”
“还有那篇骂新政的,宋广德写的。”
“这人以前不是东林党的吗?”
“是啊,被抄了家,现在还骂呢。”
“这也敢刊登出来,不怕皇上抄家灭族啊?”
“有什么不敢的?”
“皇上说了,广开言路,让天下人皆可议论。”
“谁说得对,谁说得不对,大家自己辨别。”
“这可真是……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五百份报纸,三天就卖完了。
顾炎武又加印了五百份。
又卖完了。
再加印一千份,还是卖完了。
现在全京城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份。
有人拿着报纸,从头看到尾。
有人看了好几遍,还舍不得扔。
甚至还有人把报纸上的文章,摘抄下来,寄给外地的朋友。
《京报》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