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劝动常昆,范德贵叹了口气,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
“等会那混小子叫人来,我挡在前面,我倒要瞧瞧,他还真敢揍亲爹不成?”
常昆摇头一笑,把话题转了:“范姥爷,以后你们打算怎么办?照范来宝这做派,等你们老了,能指望他?”
这话问得直接。
范德贵端着搪瓷缸子的手顿了一下,没吭声。
老太太站在门口,拿袖子擦眼睛:“指望啥呀,本来也没指望他养老。能给我们一口饭吃就行,不饿死就知足了。”
范德贵哼了一声:“就是你惯的!从小惯到大,惯成这副德性!”
“自己爹娘一天一顿饭,他在外头下馆子,你看不见?你眼睛是瞎了……”
“算了,你眼睛本来就不好,我不说了。”
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他这样的,以后别说端屎端尿,就算咱们渴死了,他连口热水都不会给倒。”
老太太低着头,没敢反驳。
范德贵又接着说,话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当初想着给他娶个媳妇,成了家就能收收心,慢慢就好了。”
“谁知道这混球连自己媳妇都骗,嫁妆钱、工资,全让他吞了。”
“你们说,这叫什么事?我对不起亲家,人家好好的闺女嫁过来,跟着受这种罪。”
“范姥爷,就他这样了,别指望了。”
“以后等他上了班,赶紧让他搬出去住吧,省再祸害家里。”
“有工作总不会饿着,他自己过自己的,你们二老也清净。”
这话是常昆替舅妈说的,这样的儿子还管他干啥啊,早晚会被拖累死。
范德贵点了点头,没吭声。
“回京城以后,我问问舅妈,看愿不愿意接你们二老去京城住。”
范德贵一听,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不去。闺女好不容易过好点,我们去了拖累她。”
“我们在这儿住了一辈子,哪儿也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至于那个混账东西,工作给他解决了,也算尽到当爹的责任了。以后日子他自己过去吧,我管不了了。”
老太太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好几下,终于小声说了句。
“可他要是没了媳妇,以后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可怎么办……”
听到这护犊子的话,范德贵火气又上来了,在桌子上狠狠拍了一巴掌。
“还热饭?你先看看你自己吧!眼睛都快瞎了,谁管过你?”
“你惯吧!你就惯吧!惯到死那天看谁能来给你端碗水!”
老太太缩了缩肩膀,不吭声了。
小水一直蹲在门口,这时候站过来,一手拉着范德贵的手,一手拉着老太太的手,仰着脸,声音脆生生的。
“姥姥姥爷,你们去京城住吧。我家有地方。”
“我娘肚子里有小宝宝了,你们去了正好帮我带弟弟。”
小丫头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好像姥姥姥爷已经答应了她似的。
常昆看了一眼小水那认真的小表情,倒是没插话。
老两口不答应去京城,怕给闺女添麻烦,他也没再硬劝。
心里盘算着,回头这事肯定不能瞒着舅妈。
反正舅妈和小舅现在工作好,一个在国营饭店,一个在粮站,家里不缺两口吃的。
到时候小孩子生出来还得有人带,老两口去了热热闹闹的,比在唐山受这窝囊气强。
顺便把范来宝这小子甩脱,两全其美。
范德贵是不想再提那个混账儿子了,换了个话题。
“不说那个了,小昆,你和小水想吃啥?小山炸糕吃不吃?蜂蜜麻糖呢?”
小水一听好吃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炸糕是啥?”
范德贵笑了:“炸糕就是炸糕,黏米面的,里头包着豆馅,搁油锅里一炸,外头焦焦的,里头黏黏的,甜丝丝的。”
小水咽了口唾沫,眼睛亮了。
范德贵看她那馋样儿,又补了几个:“还有煎焖子,绿豆粉做的,切成块在锅里煎,煎得皮焦里嫩,蘸着麻酱蒜泥吃。”
“虾酱你们吃过没?炒鸡蛋,搁点虾酱,咸鲜口,拌饭吃可香了。就看你们吃得惯吃不惯。”
常昆说都行,看小水喜欢。
范德贵见小水听得一愣一愣的,兴致更高了,又说:“现在这个季节,梭子蟹正肥呢,我去买几头,回家蒸了给你们尝尝鲜。”
小水一下子瞪大眼睛:“螃蟹!大哥上次带我们吃过大螃蟹,可鲜了,就是壳太硬了,咬不动。”
范德贵笑成一朵花:“姥爷给你剥,姥爷剥螃蟹最拿手了。”
“你姥姥年轻时候爱吃螃蟹,都是我剥的,她一口都没自己动过手。”
小水欢呼一声,围着范德贵转了两圈,辫子甩得飞起。
屋内空气总算轻松一些。
范德贵站起来,回头冲常昆道:“走,小昆你跟我一块儿去买,我腿脚不好,你帮我提东西。”
常昆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
老头这是想把自己支出去,怕范来宝带人回来撞上。
自己儿子挨了揍是活该,可如果亲戚在自家门口被人打了,老两口以后继而没脸见闺女。
常昆不想让老两口为难,便换了个说法。
“范姥爷,你腿脚不好,别跑了。我去买,正好逛一圈。”
范德贵想了想,也行,只要把常昆支使出去别挨揍就行。
他转身去摸兜里的钱,常昆已经迈步出了门,头也没回地说了句:“我有钱。”
在家里正好施展不开,当着老两口的面把他们儿子揍太狠,面子上总是不好看。
至于小水,就放家里,别让她看到暴力场面了。
常昆出了胡同,没往菜市场走,拐了个弯,朝胡同外面那片荒草地去了。
秋天草开始发黄,半人高的蒿子秆干得发脆,风一吹哗哗响,正合适。
他站在荒地边上,刚点上根烟,就听见车铃叮叮当当的响声。
七八辆自行车气势汹汹冲过来。
远远的,就听到范来宝公鸭嗓的叫声。
“就是那小子!道哥,就是那小子打的我!”
“到了咱唐山地界,还敢这么嚣张!”
“你可得替我报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