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来宝骑在最前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还肿着，看着有点滑稽。
骑车就冲常昆撞过来，脖子梗着，眼珠子瞪着，嘴里叫嚣“撞死你！”。
常昆连地方都没挪，抬脚蹬在前轮上。
车子猛地一顿，范来宝整个人从车把上翻出去，摔在枯草堆里，滚了半圈，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七八辆自行车跟着围上来，把常昆圈在当中。
打头的是个纹着青龙的壮汉，把车一支，往地上啐了一口，指着常昆就开了腔。
“你小子属驴的？撂蹶子撂到唐山来了？知道这地界谁说了算不？”
左边一个尖嘴猴腮的接了茬：“哥几个，这小子怕是粪坑里划船——找屎呢！”
右边一个胖墩墩的汉子，跟着补了一句：“我看他是寿星老上吊——活腻歪了！”
“道哥你瞧他那架势，坟头耍大刀——吓唬鬼呢。”
那个纹身的道哥被几个人逗得嘴角翘了一下。
“我说哥几个，人家京城来的，咱得客气点。俗话说得好，有屁股不愁挨打——他这是主动撅过来了！”
“你小子嘴够损的。不过话糙理不糙，咱唐山的爷们儿，能让一京城来的在咱地头上撒野？”
范来宝从地上爬起来了，脸上又是泥又是灰，肿着半边脸挤到前面，指着常昆，公鸭嗓一扯。
“道哥，就是他！你帮我把他腿卸了，回头我请哥几个上鸿宴楼喝一礼拜！”
道哥没理他，上下打量了常昆一眼，伸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开口了。
“京城的？来唐山还这么横，你爹是李刚啊？”
这话一出来，七八个人全笑了。
常昆听着这词倒是愣了一下，随即又觉得不对，这年头哪有叫李刚的，估摸着就是随口编了个名。
反正这帮人骂人不带脏字，跟说相声似的，一句接一句，不带重样的。
范来宝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把小刀，比之前那把大了些，刀刃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他攥着刀，朝常昆比划了两下，叫声又尖又厉：“我今天非给你放血不可！”
话喊得挺狠，脚步却半步没往前挪，明显是之前被常昆打怕了。
道哥也不急，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插兜，往前走了两步。
他不看常昆，歪头跟范来宝搭话，语气跟拉家常似的。
“来宝，你跟这哥们说说，去年那个谁，在建国路跟咱们叫板那个，最后怎么着了？”
范来宝愣了一下，随即来了精神，公鸭嗓一下子拔高了，晃着手里的刀，唾沫星子横飞。
“你说那个啊？那小子比他还壮，胳膊比我大腿还粗，结果呢？”
他学着道哥的语调。
“道哥一巴掌扇过去，那小子原地转了三圈，找不着北了。道哥又一脚踹过去，那小子连滚带爬跑了三条街，裤子都跑掉了，光着腚回家的！”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嘻嘻哈哈笑成一片。
旁边的又开口了：“那小子后来见着道哥，隔着马路就绕道走，跟耗子见着猫似的。”
道哥把烟头弹到地上，用脚尖碾了碾，这才转过头来看着常昆，故意拖着长音，显得很有派头。
“听见了没？猫拿耗子——天经地义。”
“识相的你给来宝赔个不是，医药费拿个三五十的，我们哥几个也不跟你多要，一人五块钱跑腿费，凑个整，一百块。事儿就了了。”
范来宝一听这话，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把刀攥得更紧，冲道哥喊。
“道哥！光赔钱就行了？他把我打成这样，我差点让他揍成脑震荡，你让他赔个不是就完了？”
道哥扭头看他，眉头皱了皱：“那你说怎么着？”
范来宝指着常昆，嗓门又高了八度。
“打！把他打趴下！打完了再赔钱！我这张脸不能白挨！我媳妇都跑了！”
常昆乐了。
“赔钱？道歉？”他看了道哥一眼，“你们这群人怕是没被教育过。”
道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伸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刀，明晃晃的，刀刃两三寸长，往地上一扔。
“京城来的，我也不欺负你。你没有刀，我也不用。”
说着便把黑坎肩的扣子解开两颗，露出胸口黑毛，双手往前一摊，摆了个架势。
常昆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
这人虽然是街头混混，几句话喊出来，倒是有几分江湖气，有刀都不用。
他心想，等会下手可以轻点。
道哥往前迈了一步，一拳朝常昆面门捣过来，虎虎生风，看着力道不小。
常昆侧身一让，那拳擦着耳朵过去，他顺手在道哥肘弯处一拍，用的是散手十八式里的“切掌”，力道不大，位置精准。
道哥的胳膊一下子麻了，从手指尖麻到肩膀，整条胳膊像被人拔了筋似的，软塌塌地垂下来，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啊”了一声，连退三步，左手捂住右臂，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惊骇。
“再来。”常昆站着没动。
道哥咬了咬牙，换了左拳，这回学聪明了，不直着打，先虚晃一下，再往下砸。
等他拳头落下来，常昆手腕一翻，扣住他的腕子，顺着他用力的方向一带。
道哥整个人失了重心，往前踉跄了两步，脚下绊着枯草根，一头栽在地上，啃了一嘴土。
两招，干净利落。
周围七八个人全愣住了。
烟从嘴角掉下来都没发觉，一个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道哥从地上爬起来，吐掉嘴里的土，看着常昆，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他混了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能打的，但像常昆这样站在原地不动就能把人放倒的，头一回见。
范来宝站在最后面，手里那把刀还在，但攥着刀的手开始抖了。
他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道哥，又看了看常昆，脸上那点狠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一片惨白。
道哥可是他最崇拜的人，就这么简单被常昆撂倒了。
他嘴里法库，已经偷偷往后溜了，脚步轻轻的，跟做贼似的。
常昆上前，一把薅住他衣领。
“范来宝，还想跑？”
“正好你的兄弟们都在，让他们听听你对爹娘干的那些事。”
“让他们认识下你这个好兄弟！”
范来宝两股战战，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