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殿没有第二道门。
楚夜往前走了三百丈。
脚下依然是那种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头顶依然是那片高不可测的黑暗。
没有墙,没有柱,没有任何遮挡。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走进了另一个空间。
因为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东西。
不是灯,不是法器,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是碎片。
战斧的碎片,剑刃的碎片,甲胄的碎片。
还有——
骨骼的碎片。
那些碎片悬浮在半空,有的拳头大,有的指甲盖小,有的只是一缕飘散的骨粉。
它们缓缓旋转,像星空中的残骸。
每一块碎片上,都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有的暴烈如火山喷发,有的冰冷如永冻深渊,有的锋锐如斩破苍穹的刀。
而那些气息——
楚夜一个都感知不透。
不是太弱。
是太强。
强到他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境界。
金丹?元婴?
不。
是比元婴更高的境界。
是他的认知根本无法触及的境界。
“逆天盟。”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楚夜握紧刀柄。
“三万年前,这间殿里站过三十七个人。”
“三十七个归真境。”
“十七个混沌境。”
“三个破虚境。”
声音顿了顿。
“还有一个主宰境。”
“他们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
黑暗中,慢慢浮现出一道身影。
不是实体。
是投影。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衣,盘膝坐在虚空。
他身边悬浮着一柄断剑。
剑身从中间折断,只剩半截。
但他的手指,依然轻轻抚过剑锋。
像抚摸老友的遗容。
老人抬起头。
他的眼睛是瞎的。
眼眶里只有两个干涸的黑洞。
但他“看”着楚夜。
“三万年了。”他说。
“终于有人带着混沌道骨,走进这间殿。”
楚夜没有说话。
他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
老人低下头。
继续抚摸那柄断剑。
“我教不了你刀法。”他说。
“因为我的刀,三万年前就断了。”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抬手。
袖袍挥过虚空。
那些悬浮在黑暗中的碎片,同时震动!
然后——
楚夜看见了。
——
那是一场战争。
不,那不是战争。
是屠杀。
苍穹裂开一道万里长的伤口。
伤口里,无数银色锁链如瀑布倾泻而下。
锁链上刻满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锁链所过之处,虚空崩碎,法则湮灭。
大地上,无数修士仰天怒吼。
有人挥剑斩向锁链,剑折人亡。
有人以肉身硬抗,骨骼尽碎。
有人引爆金丹,在锁链海中炸开一朵血色的花。
但锁链太多了。
无穷无尽。
像天道的唾沫,像神明的施舍。
战场中央,一道模糊的身影背对着楚夜。
他看不清那人是谁。
只看见那人手里握着一柄刀。
刀身漆黑,刀锋泛着灰白色的寒光。
那人抬起刀。
对着苍穹那道万里长的伤口。
斩下。
一刀。
没有声音。
没有爆炸。
没有异象。
只有一道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刀痕。
那刀痕逆流而上,斩入锁链瀑布。
所过之处,银色锁链像纸糊的灯笼,一触即溃。
那刀痕斩进苍穹的伤口。
伤口——合拢了。
战场上的修士愣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但那道模糊的身影,没有回头。
他跪了下去。
刀插在地上。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从握刀的手开始,化作无数细密的灰色光点。
那些光点没有消散。
它们飞向战场各处。
飞向那些倒下的修士。
飞向那些破碎的法器。
飞向那些熄灭的金丹。
光点落在断裂的战斧上,战斧开始愈合。
光点落在破碎的甲胄上,甲胄重新亮起。
光点落在那些濒死的修士胸口,熄灭的金丹——重新燃起丹火。
而那道身影,只剩最后一道轮廓。
他依然没有回头。
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把手里那柄刀,掷向战场边缘。
刀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消失在茫茫天际。
然后他彻底消散。
化作漫天光雨。
——
画面戛然而止。
楚夜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跪下的。
残刀插在身侧,刀锋深深没入黑石地面。
他的眼眶是红的。
没有泪。
只是红。
老人依然盘膝坐在虚空。
他依然抚摸着手里的断剑。
声音很轻。
“那一刀。”他说。
“叫开天。”
——
楚夜没有抬头。
他只是跪在那里。
“那个人。”他声音嘶哑。
“是谁?”
老人沉默。
很久。
“……灵溪宗祖师。”
楚夜浑身一震。
老人继续说。
“他本名不叫凌云子。”
“三万年前,他叫凌破天。”
“逆天盟最年轻的主宰境。”
他顿了顿。
“也是我唯一的徒弟。”
——
楚夜抬起头。
他看着老人那双干涸的眼眶。
“你……”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指了指楚夜腰间那柄残刀。
“那柄刀。”
“就是他三万年前掷出去的那柄。”
——
楚夜低头。
看着腰间那柄崩了三道缺口、银纹全灭、像随时会断掉的残刀。
那是他在崖底古洞里捡的。
以为是哪个散修留下的遗物。
他用它砍过银甲卫,劈过天字卫,逼退过荆无命。
它碎过,青禾长老把它修好了。
它又碎了。
现在刀锋上那三道新崩的缺口,就是陨神台上斩墨无痕时留下的。
他从来不知道。
这柄刀,斩过天道。
这柄刀,救过三万年前的战场。
这柄刀,是逆天盟主宰境最后的遗物。
“……为什么?”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开天刀法,最后一式。”
“不是用来杀敌的。”
“是用来……”
他顿了顿。
“开路的。”
——
楚夜沉默。
他低头,看着那柄残刀。
刀身上,三道新崩的缺口边缘,那第十道光丝正在缓缓流动。
灰白色。
很细。
很弱。
像三万年前,那个人最后一刀斩出后,消散成光雨时,留在刀锋上的一滴泪。
“我练不了。”楚夜说。
老人看着他。
楚夜继续说。
“那一刀,要燃烧道心。”
“我的道心,还没硬到那个程度。”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
枯瘦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点在楚夜胸口。
点在那枚月白色的令牌上。
“这一刀。”他说。
“不是让你现在练。”
他收回手。
“是让你知道——”
“三万年了。”
“那条路,还没断。”
——
老人的身影开始变淡。
那柄断剑从他掌心滑落,缓缓坠入黑暗。
他的声音已经很轻了。
像风穿过枯死的桃林。
“众生殿第三关。”
“在你自己心里。”
“等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
“就再来。”
他的身影彻底消散。
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
和那柄断剑一起,坠入黑暗深处。
——
楚夜跪在地上。
他握着那柄残刀。
刀锋上,三道新崩的缺口边缘,那第十道光丝还在流动。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把刀收回鞘中。
转身。
向殿外走去。
——
众生殿外。
剑晨看见楚夜走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北方的天空。
那里,云层压得很低。
云缝里,有银色的光在闪烁。
监察殿的追兵。
快了。
他握紧刀柄。
“走。”他说。
“去哪儿?”
楚夜看着那道众生殿的门。
门缝里,灰白色的光还在流动。
“先回去。”
他顿了顿。
“三年后,再来。”
——
阿蛮躺在担架上,忽然开口。
“三年?”
他看着楚夜。
“你等得起?”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头,看着腰间那柄残刀。
刀身上,三道新崩的缺口。
像三万年不愈的旧伤。
他想起老人那句话。
“那条路,还没断。”
他把刀往腰间紧了紧。
“等得起。”
(第二百零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