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夜走出众生殿第七步。
脚下的黑石地面,裂了。
不是众生殿的门裂。
是他前方三十丈,整片山脊从中间撕开一道三丈宽的裂缝。
裂缝里没有岩浆,没有瘴气。
只有十八道银白色的身影。
——
剑晨的剑出鞘半寸。
石蛮的斧柄握得指节发白。
阿蛮躺在担架上,手已经摸向腰间那把从没用过的短刀。
楚夜抬手。
他没回头。
只是看着那十八道银白色的身影。
为首那人没有穿银甲。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戟。
戟身通体银白,戟刃泛着妖异的红光。
地阶上品。
比荆无命那柄断罪剑,还要高半个品阶。
“天陨。”那人开口。
声音像金属摩擦。
“监察殿死士营,第十八队。”
他看着楚夜。
“奉殿主令,取你性命。”
——
剑晨往前踏了一步。
楚夜再次抬手。
他看着那柄银白色的长戟。
“裂天戟。”他问。
那人点头。
“识货。”
楚夜没说话。
他只是把刀从背上解下来。
握在手里。
刀鞘是玄铁的,刀镡处嵌着那颗灰色晶石。
晶石里的光,已经很淡了。
他把刀拔出三寸。
刀身上,三道新崩的缺口。
银纹全灭。
缺口的边缘,只有那一道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丝。
第十道光丝。
那道光丝在缺口边缘缓缓流动,像将熄的烛火,像将落的泪。
为首那人看着那柄刀。
“这就是凶刀?”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破刀。”
——
楚夜没说话。
他把刀完全拔出鞘。
“剑晨。”
“嗯。”
“带他们往后退三十丈。”
剑晨没动。
楚夜没回头。
“退。”
剑晨握剑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了咬牙。
“撤。”
石蛮没说话。
他只是抬起担架,和阿蛮一起,向后退。
三十丈。
——
楚夜站在原地。
对面,十八道银白身影。
他一个人。
一把破刀。
风从峡谷口灌进来,把他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吹得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刀锋上那三道缺口。
那道光丝还在流动。
很慢。
很稳。
他想起众生殿里那个瞎眼老人。
想起三万年前,那个人用这柄刀,斩开苍穹万里伤口的那一刀。
也想起那个人跪在战场上,身体崩解成光雨时,把这柄刀掷向天际的最后一掷。
他握紧刀柄。
“来吧。”
——
为首那人抬戟。
十八道银白身影同时暴起!
不是围攻。
是结阵。
十八个金丹死士,十八柄制式银枪,同时刺出!
枪尖未至,枪罡已如暴雨倾盆!
楚夜没有退。
他向前一步。
挥刀。
不是任何刀法。
只是简简单单、自下而上的一刀。
刀锋上,那道光丝骤然亮起!
枪罡撞上刀锋——
像浪花撞上礁石。
碎了。
——
为首那人瞳孔微缩。
“散开!”
但晚了。
楚夜的刀太快。
第一刀,斩断三柄银枪。
第二刀,削飞两颗头颅。
第三刀,洞穿一名死士的咽喉。
三刀。
三人倒下。
十五人。
——
剩下的死士没有退。
他们不怕死。
或者说,他们早就是死人。
为首那人抬起裂天戟。
“困兽犹斗。”
他一步踏出。
戟出如龙!
银白色的戟罡裹挟着血光,直刺楚夜心口!
地阶上品神兵的威压,让方圆十丈的空气都凝固了!
楚夜横刀格挡!
“铛——!!!”
刀戟相交的刹那,楚夜虎口崩裂!
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流过刀身,流过那三道缺口。
流过那道光丝。
光丝,亮了一分。
楚夜连退五步。
每一步,脚下山石崩碎一片。
他稳住身形。
低头,看着那柄残刀。
刀身上,又多了两道裂纹。
但他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抖。
为首那人看着刀身上那两道新裂纹。
“一刀换一刀。”他说。
“你还能换几刀?”
——
楚夜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
看着那柄裂天戟。
戟刃上,沾着他的血。
他忽然想起众生殿里那面碑。
碑上那四个字。
卸法。
他闭上眼睛。
丹田里,三色漩涡转速暴增。
十道光丝全部燃烧。
他睁开眼。
“一刀。”
他说。
——
为首那人冷笑。
“狂妄。”
他再次抬戟。
银白色戟罡凝聚成一道三丈长的光柱,从天而降!
这一戟,他要连人带刀,一起劈碎!
楚夜没有躲。
他只是抬起刀。
刀锋对准那道光柱。
不是格挡。
是——接。
那道光丝从他掌心涌出,顺着刀锋,迎向戟罡。
不是对抗。
是渗入。
像水渗进沙土,像光融进黑暗。
裂天戟的戟罡,在触碰到那道光丝的瞬间——
开始崩解。
从戟尖开始,一寸一寸。
银白色的光芒溃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地阶上品神兵蕴养百年的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不可能!”为首那人脸色剧变!
他拼命催动灵力,想要稳住戟身。
但那道光丝渗得太快了。
它顺着戟罡,渗进戟刃,渗进戟身,渗进他握戟的双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皮肤下,灰白色的光丝在游走。
所过之处,经脉开始枯萎。
他松开戟柄。
但已经晚了。
那道光丝,已经渗进了他的丹田。
“你……”
他看着楚夜。
只说了这一个字。
然后他跪了下去。
裂天戟脱手,插在地上。
戟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像蛛网。
像龟裂的瓷器。
楚夜没有看他。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残刀。
刀锋上,那三道缺口还在。
但那道光丝,比刚才亮了一分。
他把刀收回鞘中。
转身。
“走。”
——
剑晨冲上来。
“你他妈……”
他骂了一半,骂不下去了。
因为他看见楚夜在走。
一步一步。
走得很稳。
但他身后那条路,每一步都有一个血脚印。
剑晨低头。
楚夜的右臂,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
虎口那道崩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他张了张嘴。
楚夜没让他说。
“裂天戟断了。”他说。
“那帮死士没胆子再追。”
他看着北边。
“众生殿三年后再来。”
“先回去。”
——
身后。
那十五个死士站在原地。
没有追。
为首那人跪在地上,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那双枯萎的手。
丹田里,金丹上缠着那道灰白色的光丝。
它没有吞噬他。
只是缠着。
像警告。
像烙印。
他沉默了很久。
“……撤。”
——
百里外。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朝苍莽山脉飞来。
流光里,是一枚巴掌大的、通体莹白的玉符。
玉符上刻着一轮满月。
满月旁,有两个小字。
“月婵”。
玉符飞过裂天戟断裂的地方。
飞过那十八个死士撤退的方向。
飞过那一路斑驳的血迹。
它悬停在半空。
轻轻颤动。
然后它掉头。
朝南边飞去。
——
那里。
灵溪宗的方向。
那支残破的队伍,正在慢慢往回走。
(第二百零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