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之后呢?”赵虎追问。
“进城之后,立刻在城内换回便装,再从东西二门出去,再绕回来,再换军装,再进城!”
“昼夜不停,循环往复!”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杨辰。
这是什么打法?
让三万精锐,像戏班子一样,在城门口来来回回地跑龙套?
“荒唐!”
张印气得胡子都在抖,“军国大事,岂能如此儿戏!”
赵虎也皱起了眉,显然没明白杨辰的用意,但他还是问道,“虚张声势?”
“是心理战。”
杨辰的声音,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将军,你告诉我,战场上,什么最可怕?”
赵虎不假思索,“是打不完的敌人。”
“没错!”
杨辰的眼神亮得惊人。
“城外那八千人,此刻正处于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他们的主帅,生死未卜。朝廷的态度,暧昧不明。他们就像一群被遗弃的野狗,惶惶不可终日。”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看到了什么?”
“他们看到,一队又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援军,源源不断地开进京城。”
“一队,三千人。两队,六千人。十队,三万人!”
“而且,这些援军,完全无视了他们的存在。就从他们眼皮子底下,吹着号角,大摇大摆地进了城,仿佛他们就是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
“他们的心,会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他们会想,京城到底来了多少援军?三万?五万?还是十万?”
“他们会想,皇帝为什么不理他们?是不是一个更大的圈套,正在等着他们?”
“怀疑会滋生,恐惧会蔓延。不出一天一夜,不需要我们一兵一卒,他们的军心,自己就乱了,士气,就彻底崩了!”
杨辰的声音在殿内回响,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众人的心上。
“等到他们精神崩溃,疑神疑鬼,成了惊弓之鸟。”
“届时,”
杨辰的目光转向赵虎,带着一丝捕食者般的兴奋,“大将军再将三万玄甲军,整合一处,军容齐整,列阵而出,堂堂正正地冲出南门。”
“你猜,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会战吗?”
“不,他们连拿起武器的勇气都不会有。”
“他们只会,跪在地上,缴械投降!”
大殿之内,针落可闻。
赵虎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看着杨辰,眼神里充满了震撼与狂热。
这小子,不是在谈兵法。
他是在玩弄人心!
良久。
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赵恒,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看着杨辰,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一件绝世的珍宝。
“好。”
“好一个攻心为上。”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无形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大殿。
“赵虎!”
“臣在!”
大将军轰然应诺。
“就按杨辰说的办!”
“陛下,臣还有一议。”
杨辰的声音,在大殿中再次响起,将众人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赵恒目光投向他,示意他继续。
“这八千兵马,乃元家私军,更是北地精锐。杀了,可惜。放了,不妥。”
“元家能反,他们也能反。心不服,终是祸患。”
“不如,提前在城中备好营房,划出安置之地。待他们缴械之后,立刻收编,打散重组。”
“粮草,军饷,抚恤,一应俱全。让他们看到,跟着陛下,比跟着元家,更有前途。”
“一手大棒,一手蜜糖。恩威并施,方是长久之计。”
杨辰这番话,不急不缓。
却让刚刚还觉得他疯狂的兵部尚书张印,额头渗出了冷汗。
这小子,何止是攻心。
他这是要把元家的根,都给刨了!
计策一环扣一环,从瓦解军心,到收编兵马,他竟是全都想到了。
这哪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分明是个运筹帷幄的老狐狸。
赵虎看向杨辰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那是一种纯粹的,武将对顶尖谋士的敬畏。
狠,是真的狠。
稳,也是真的稳。
“好!”
赵恒龙心大悦,一掌拍在龙案上。
“就这么办!”
“传朕旨意!”
皇帝的声音,充满了不容置喙的威严。
“赵虎,张印,听令!”
“末将(臣)在!”
“你二人,即刻调动三万玄甲军,依杨辰之计行事,不得有误!”
“另,传令九门提督,京城四门,按旧例开关,不得戒严。一应商铺,坊市,皆要照常营业。城中百姓,正常出入,不许制造任何恐慌。”
“朕要让城外那八千人,清清楚楚地看到。”
“这京城,稳如泰山!”
“朕,也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遵旨!”
赵虎与张印,领命而去。
殿内其余众人,也纷纷告退。
很快,偌大的御书房,只剩下赵恒与杨辰二人。
蒋影如一尊雕塑,侍立在皇帝身后,气息若有若无。
赵恒走下御阶,亲自给杨辰倒了一杯茶。
“坐。”
杨辰也不客气,坐了下来,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
“说说吧,殿外跪着的那三个,你打算怎么处置?”
赵恒看着杨辰,眼神里带着考较。
杨辰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
“元金,元琛,一个执掌内务府,一个协理京畿防务。名为请罪,实为逼宫。罪加一等,当严惩,以儆效尤。”
“至于元宝……”
杨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此番带兵回京,他是主谋。论罪当诛。”
赵恒的眉毛动了动,没有说话。
“但不能杀。”
杨辰话锋一转。
“杀了他,北地军心必乱。元国丈说不定真要被逼反了。”
“所以,要罚,但要轻罚。”
“比如,削去兵权,圈禁府中,闭门思过。”
赵恒的眼中,精光乍现。
他懂了。
重判元金,元琛,是要借机将内务府的财政大权,彻底收归己有。
这俩兄弟,管着皇帝的钱袋子太久了。
轻放元宝,则是安抚北地的元家主力,稳住那位手握重兵的元国丈。
攘外必先安内。
先把钱袋子抓稳了,再慢慢收拾兵权。
好一招釜底抽薪!
“你这小子,心眼可真够多的。”
赵恒指着杨辰,笑骂了一句。
杨辰嘿嘿一笑,“都是跟陛下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