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拍马屁。”
赵恒笑意更浓,“不过,朕倒是好奇,元国丈那边,当真对此事一无所知?”
“八九不离十。”
杨辰撇了撇嘴。
“老头子精明得很,否则也不会前脚刚上书,奏请陛下召元宝回京述职,他后脚就敢带兵回来。”
“这不等于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吗?”
“再说了,”
杨辰一脸促狭地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我可听说了,元国丈前两天才刚纳了一房美妾,宝贝得紧。这会儿,估计正享受温柔乡呢。”
“您说,他第二天,还能下得了床吗?”
“噗。”
赵恒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混账东西!连国丈的房帏之事都敢编排!”
他嘴上骂着,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小子,胆子大,心思密,还懂分寸,实在是合他的胃口。
笑过之后,杨辰的神色,却又严肃了起来。
“陛下,玩笑归玩笑。但有一件事,我们必须弄清楚。”
“元家兄弟,为何要在这个时候,冒着天大的风险,私自带兵回京?”
赵恒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他沉吟道,“朕最近主张对北蛮开战,朝中主和派,也就是元家一党,势力日渐衰微。他们,或许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试探朕的底线,彰显他们的实力。”
这是最合乎逻辑的解释。
朝堂之争,无非是路线与利益。
杨辰却摇了摇头。
“陛下所言,只是一方面。”
“但这不足以让他们,冒着被灭族的风险,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元宝此人,能在北地军中站稳脚跟,绝非鲁莽之辈。他不可能天真地以为,凭区区八千人,就能在京城翻起什么大浪。”
“他们这么做,背后,一定有一个更重要,更让他们不得不铤而走险的理由。”
赵恒的目光,变得深沉。
“什么理由?”
杨辰的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太子。
体弱多病的太子。
元贵妃所生的太子。
元家真正的命脉所在。
元宝带兵回京,不是给皇帝看的,是给那些觊觎储位的人看的!
他在秀肌肉,在震慑宵小!
他在告诉所有人,谁敢动太子的位置,就要先问问他北地元家的刀,利不利!
这说明,太子的身体,恐怕已经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
元家上下,都急了。
储君之事,不能再拖了!
这些念头,在杨辰脑中飞速转过。
但他嘴上,却只是摇了摇头。
“臣,暂时还无法确定。”
“此事,尚有诸多疑点,需要慢慢查证。”
赵恒看着他,看到他眼中的那一丝犹豫。
这小子,果然还是有所保留。
不过,赵恒并不生气。
相反,他心里那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若是杨辰事事都对答如流,智计百出,他反而要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有所保留,才说明他是真的在为自己思考,而不是在背诵某个早已准备好的剧本。
这说明,他有顾忌,有敬畏。
这才是人臣该有的样子。
“罢了,此事不急。”
赵恒摆了摆手,“先把眼前的麻烦解决了再说。”
……
议事殿内。
元金,元琛,元宝三兄弟,并排跪在冰冷的地砖上。
殿门紧闭,空无一人。
唯有门口,站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执礼太监,如同两尊门神。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压抑的沉默,让元金和元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二哥,这……这是什么意思?”
元琛嘴唇发干,忍不住低声问道。
“陛下,为何迟迟不见我们?”
元金的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心中同样惴惴不安。
这和他们预想的剧本,完全不一样。
皇帝不应该是龙颜大怒,召集百官,对他们严加斥责吗?
怎么会,把他们晾在这里,不闻不问?
“怕什么。”
一直闭目养神的元宝,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皇帝不敢杀我们。”
“杀了我们,爹爹必定会反。北地铁骑南下,他这龙椅,坐不稳。”
元琛急道,“四弟,话是这么说,可……可我这内务府总管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元宝冷哼一声,看都没看他一眼。
“一个内务府总管算什么?”
“只要爹爹手里的兵权还在,只要太子还是太子,我们元家,就倒不了。”
“其他的,都是细枝末节,丢了就丢了。”
元金听了这话,眼睛一亮,连忙附和。
“四弟说的是!只要我们元家的血脉,将来能坐上那个位置……”
“大哥!”
元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一声炸雷。
“有些话,不能乱说!”
元金被他一喝,吓得缩了缩脖子。
随即,又挤出一丝笑容,讪讪地改口。
“我……我的意思是,太子殿下,终究是我们亲外甥,是姐姐所生。他身上,流着我们元家的血,这总是没错的吧?”
元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张平静的脸上,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郁。
南城门外。
烈日当空,炙烤着大地。
八千北地军,卸了战马,脱了头盔,齐刷刷跪在滚烫的官道上。
已经跪了一天一夜。
铁打的汉子,也被磨得没了脾气。
嘴唇干裂,喉咙里像是在烧火。
铠甲的边缘,烫得能烙熟皮肉。
最磨人的,不是身体的苦楚,是心里的煎熬。
他们是元家的兵,是北地的狼。
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城门就在眼前,却如同天堑。
一队队军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涌入城中。
甲胄鲜明,军容整肃。
那是京城的玄甲兵。
起初,北地军的将士们,眼中还有些不忿,有些戒备。
可一队过去,又是一队。
来来回回,仿佛无穷无尽。
那些看过来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还有一丝嘲弄。
北地军将士们心里的那点锐气,早就被这无声的操演,消磨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惶恐。
队伍最前方,校尉武崇兆膝行半步,凑近了身旁的副将。
“乐将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三位将军进城一日一夜,音讯全无。圣上把我们晾在这里,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