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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暗度陈仓

    六月初八,郢都。

    一场夜雨刚过,石板街面湿漉漉地反射着晨光。城南“兰香阁”的后巷,绿珠——现在该叫柳青青了——正站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外。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素银簪,看起来像是寻常商户家的女儿,却掩不住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

    “姑娘,就是这儿了。”引路的婆子低声说,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刘妈妈说您今日来,都安排好了。只是……”她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绿珠问。

    “熊胜公子昨夜宿在这里,这会儿还没起。”婆子压低声音,“姑娘要不要改个时辰再来?”

    绿珠心中一动。真是天赐良机。她面上却做出惶恐状:“这……这怎么好?我是来寻刘妈妈学绣样的,若冲撞了贵人……”

    话没说完,角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绸缎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正是兰香阁的鸨母刘妈妈。她见到绿珠,眼睛一亮:“哎哟,青青姑娘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凉。”

    又对那婆子使了个眼色:“去厨房说一声,煮碗姜茶来。”

    绿珠被刘妈妈拉进院中。这是兰香阁的后院,比前头清静许多,几株海棠开得正艳,檐下挂着鸟笼,一只画眉在里头啾啾叫着。

    “姑娘的住处我都收拾好了,就在东厢房。”刘妈妈边走边说,“按您说的,就说是我远房侄女,来郢都学绣工。平日里就在后院,不出前头,不接客。”

    “多谢妈妈。”绿珠柔声道,“只是初来乍到,还望妈妈多照应。”

    “应该的应该的。”刘妈妈笑眯眯的,眼神却在绿珠脸上身上打转,“姑娘这模样,这身段,真是……啧啧,可惜了。”

    正说着,二楼忽然传来推窗声。一个锦衣青年探出身来,睡眼惺忪,正是熊胜。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了?”他语气不善。

    刘妈妈连忙躬身:“公子恕罪,是奴家侄女来了,奴家这就让她小声些。”

    熊胜的目光落在绿珠身上,忽然定住了。睡意瞬间消散,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素衣女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你侄女?”他问。

    “是,宛城来的,叫青青,来学绣工。”刘妈妈赔笑。

    熊胜盯着绿珠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模样倒是不错。上来,给我沏杯茶。”

    绿珠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惶恐状,看向刘妈妈。刘妈妈连忙道:“公子,这丫头笨手笨脚的,还是让春桃去吧……”

    “我就要她。”熊胜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绿珠咬了咬唇,低头道:“是。”

    她跟着刘妈妈上了楼。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二楼厢房宽敞华丽,金丝楠木的家具,蜀锦的帷幔,案上摆着青铜香炉,青烟袅袅。

    熊胜已披衣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见绿珠进来,他招招手:“过来。”

    绿珠垂首走近,在离他三步处停下。

    “抬头。”

    她缓缓抬头,目光却仍低垂,不敢直视。

    “果然是个美人。”熊胜笑了,“在宛城做什么的?”

    “家父是做盐生意的。”绿珠轻声答,“去年病故了,家道中落,母亲让我来郢都投奔姨母,学门手艺,将来好谋生。”

    “盐商?”熊胜挑眉,“那可巧了,我有个朋友也是做盐生意的。你父亲叫什么?”

    “柳明德。”

    熊胜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宛城盐商他认识几个,但柳明德确实没印象。不过这也不奇怪,楚国盐商成百上千,他不可能全知道。

    “既是盐商之女,怎么沦落到要学绣工?”他问。

    绿珠眼圈一红:“父亲去后,族中叔伯霸占了家产,将我和母亲赶了出来。母亲忧思成疾,上月也……也去了。”她声音哽咽,抬手拭泪,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熊胜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兴味。落难的美人,总是更惹人怜爱。

    “别哭了。”他难得温和,“既然来了郢都,以后我照应你。刘妈妈——”

    “在。”刘妈妈连忙应声。

    “青青姑娘就住这儿,好生照料。缺什么,直接去我府上支取。”熊胜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金饼,抛给刘妈妈,“先拿去用。”

    刘妈妈接住金饼,笑得合不拢嘴:“谢公子!青青,还不快谢过公子!”

    绿珠盈盈下拜:“谢公子大恩。”

    “起来吧。”熊胜扶起她,手却有意无意地在她腕上多停了一瞬,“今日我还有事,晚上再来看你。”

    送走熊胜,刘妈妈拉着绿珠的手,喜滋滋道:“姑娘真是好福气,一来就被熊胜公子看上了。这位公子可是楚王的亲侄儿,将来前途无量。你若是能讨他欢心,这辈子就不用愁了。”

    绿珠低头:“妈妈,我只是来学绣工的……”

    “傻孩子,学什么绣工?”刘妈妈压低声音,“你这模样,这身段,要是肯接客,妈妈保证,不出三个月,全郢都的达官贵人都会为你着迷。”

    “可是……”

    “别可是了。”刘妈妈拍拍她的手,“妈妈不会逼你,你自己想清楚。不过熊胜公子既然开口了,你可得好好伺候。这位公子脾气可不好,惹恼了他,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绿珠点头:“我明白。”

    回到东厢房,关上门,绿珠脸上的柔弱瞬间褪去。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一片冰冷。

    第一步,成功了。

    熊胜果然上钩了。接下来,就是要慢慢取得他的信任,打探行宫的消息。

    她从袖中取出范蠡给的那卷竹简,就着窗光快速浏览。上面记载着熊胜的喜好:爱吃云梦泽的银鱼,爱喝陈年的楚醴,爱听郑国的琴曲,爱收集名剑……

    还有他的弱点:多疑,好面子,忌惮屈晏,暗中与齐国田氏有往来。

    绿珠记熟后,将竹简凑到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了那些蝇头小字,灰烬落在铜盆里。她又取出那瓶“百日散”,小心藏进床板的夹层中。

    不能急。要慢慢来。

    就像钓鱼,线放得越长,鱼才咬得越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东海。

    姜禾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的衣袂。眼前是一片碧蓝,无边无际。两艘海船一前一后,破浪而行。海狼在另一艘船上,正指挥水手调整帆向。

    “姑娘,前面就是‘龟岛’了。”一个老水手指着远处。

    姜禾眯眼望去,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个黑点,渐渐扩大成一座岛屿的轮廓。岛形似巨龟卧海,因此得名。

    这是隐市在东海最大的据点,岛上约有百户人家,多是渔民和盐工。由于位置隐蔽,远离航道,极少有外人到来。

    船队缓缓靠岸。岛上已有几人迎上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如刀刻,是这里的岛主,叫老龟。

    “姜姑娘,一路辛苦。”老龟拱手,“范大夫的信,半月前就到了。岛上已经按吩咐,准备了住处和物资。”

    “有劳龟叔。”姜禾下船,“范大夫说,可能要安置一位贵人,需要绝对安静和安全。”

    “明白。”老龟点头,“岛东面有处海湾,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相通。已经在那里建了几间木屋,日常用度都备齐了。除了我和两个心腹,没人知道那地方。”

    姜禾跟着老龟穿过岛上的村落。房屋多是石头垒成,屋顶铺着海草。村民见到生人,都好奇地张望,但没人上前打扰。

    “岛上都是自己人,或是隐市成员的亲属,或是受过范大夫恩惠的。”老龟边走边说,“姑娘放心,这里比陆地上安全。”

    到了岛东的海湾,果然如老龟所说,三面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通向海滩。湾内风平浪静,海水清澈见底。几间木屋建在高处,既能看到海景,又不会被潮水淹没。

    姜禾走进其中一间。屋内陈设简单但齐全:木床、桌椅、柜子,甚至还有一面铜镜。窗台上摆着几个陶罐,里面插着野花。

    “很好。”她点头,“但还不够。那位贵人身体不便,需要更舒适些。床要加软垫,桌椅边角要包上布,防止磕碰。还要准备些药材,安胎的、补气的、治风寒的,都要有。”

    “我这就去办。”老龟记下。

    “另外,”姜禾走到窗边,望着海湾,“要准备一艘小船,藏在隐蔽处,万一有事,可以迅速撤离。”

    “已经备好了,就藏在那边礁石后面。”老龟指着海湾一角,“是快船,两个人就能划动。”

    姜禾仔细检查了每间木屋,又查看了储存的粮食、淡水、柴火。一切都井井有条,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西施要来住的,不是一天两天,可能是几个月,甚至几年。这里必须像个家,而不是避难所。

    “龟叔,麻烦再准备些东西。”她说,“绣架、琴、书简——那位贵人喜欢弹琴读书。还有,种些花,窗前、屋后都种些,要容易活的。”

    老龟笑了:“姑娘真是细心。好,我都记下了。”

    接下来的几天,姜禾留在岛上,亲自监督各项准备。她和岛上的妇人一起缝制软垫,和木匠一起打磨家具边角,还开辟了一小块地,种下从陆地带来的花种。

    海狼带人在岛周围巡逻,绘制了详细的海图,标注了所有可能的航线和隐藏的礁石。他还训练了岛上的青壮,教他们如何使用弩机和简单的阵型。

    “万一有海盗或者追兵,这些人能抵挡一阵。”海狼对姜禾说,“但真打起来,肯定守不住。所以最要紧的,还是隐蔽。”

    姜禾点头:“范大夫说过,这里只是暂时的安置点。等风头过了,会另作安排。”

    “那位贵人……”海狼犹豫了一下,“真是范大夫的……”

    “不该问的别问。”姜禾打断他,“我们只需做好分内的事。”

    海狼会意,不再多言。

    第六天,一切准备就绪。姜禾站在海湾高处,望着这片宁静的天地。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远处,海鸟盘旋,叫声清脆。

    这里,应该能让西施安心待产,安心抚养孩子。

    可是范蠡呢?他真的不会来吗?

    姜禾想起离开陶邑前,范蠡说“相见不如不见”时的眼神。那里面有痛楚,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决绝。

    他总是这样,把最重的担子扛在自己肩上,把最深的感情埋在心底。

    “姑娘,船备好了,明天一早就能返航。”老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禾转身:“龟叔,这里就拜托你了。那位贵人来的日子,我会提前通知。到时候,除了你和两个心腹,不要让任何人接近海湾。”

    “姑娘放心。”

    夕阳西下,将海岛染成金色。姜禾回到木屋,开始整理行装。她要赶在六月十五前回到陶邑,参与云梦泽的行动。

    虽然范蠡没让她去,但她必须去。

    有些路,要陪他一起走。

    有些担子,要帮他一起扛。

    这是她的选择。

    就像他选择救西施,她选择帮他。

    乱世之中,能有一份这样的情义,已是难得。

    窗外,海潮声声。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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