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璞亭内,空气凝滞如胶。
几波人马陆续退回,带着一身泥泞、血迹或未散的惊悸。琴音小队五人聚在亭角,昭玥刚给顾屿森服下药丸,他苍白的脸色稍缓,但眼神仍有些涣散。沈戟守在边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入亭子的人。陆沉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深褐色的眼眸沉静地观察着一切。
林知夏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她发梢还滴着水,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手中紧握着那柄樱花粉色的手枪——枪身沾了泥,在亭内昏光下显得格外突兀。她的目光第一时间寻找赵刚,当看到瘫坐在石凳上、嘴角带血、脸色灰败的同伴时,瞳孔猛地一缩,快步走了过去。
“赵刚……”她蹲下身,声音发颤。
赵刚勉强扯出一个笑,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撑得住。道:“知夏,我很担心你,你没事就好。看来你的推断没有问题,按按钮退出关卡后,确实被规则庇护了。”他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躺着三株草。可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三株原本在林知夏记忆中颜色各异的草,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化,最终统一成了……清一色的、鲜嫩的翠绿色。
林知夏倒吸一口凉气。
亭内其他考生也看到了这一幕,低低的惊呼声如涟漪般荡开。
“肃静。”
白衣指引者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所有骚动。她不知何时已站在亭心那张唯一的石桌旁,肩头的丑八怪猫蜷成一团,蓝眼睛半眯着,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晃。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亭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些参与了第一关、尚未被淘汰的考生身上。
“第一关到此结束。”她开口,声音清凌凌的,像冰珠落玉盘,“请所有参与本关、尚未淘汰的考生,出示你们搜集的草。”
空气再次紧绷。
叶凛第一个上前。他的衣摆沾了泥点,但神色从容如故。他从怀中取出一株草,轻轻放在石桌上——翠绿色,与赵刚手中的毫无二致。
墨尘沉默地走上前。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几分,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走路的姿势有些微不自然,显然与沈睿渊、周砺川一战留下的内伤未愈。他也放下一株草——同样是翠绿色。
周屹第三个上前。他深灰色的运动服湿了大半,头发凌乱,但眼神依旧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他看了一眼林知夏,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然后也将一株翠绿色的草放在桌上。
而陆沉,他看到大家都交卷了,思考了一会,但仍站在原地没有动。琴音的心提了起来。她想起陆沉按按钮后看到的“银墨色”草原,想起他随手采下的那株草……他为什么不拿出来?
指引者的目光也落在了陆沉身上,停留了两秒,却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移开。
“本关卡最终‘交卷’人数:五人。”她宣布,声音在寂静的亭内回荡,“关卡内主动按按钮弃权者,周砺川、沈睿渊、林知夏,淘汰出局。”
周砺川已被没参加第一关的队友扶进亭里,他闻言身体一僵,脸色更灰败了几分,却终究没有争辩,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
“赵刚,”指引者继续,目光转向石凳上那个重伤的少年,“搜集到的三株草,颜色相同,违反规则‘颜色不得相同’之条款,淘汰出局。”
“什么?!”林知夏失声,猛地站起,“可是它们刚才明明——”
“在‘心原’之中,你所见的颜色,并非其‘本真’。”指引者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唯有离开‘心原’,踏入‘返璞’亭,草色方显其真。三株翠绿,即为同色。”
赵刚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林知夏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说不出一句话。
“叶凛、墨尘、周屹,”指引者的声音再次响起,“三人搜集草色种类数量相同,均为一种。依据规则,本关通关者,为采集种类最多者。既然三人并列,则……三人同时通关。”
亭内瞬间炸开低低的议论声。
“一种颜色就通关了?”
“这……这也太……”
“他们根本就没认真找颜色吧?全靠淘汰别人?”
惊讶、不解、甚至隐隐的愤懑,在考生间弥漫。琴音看到,叶凛的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而黑衣的墨尘,只是垂着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周屹则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众人的反应。
指引者抬起手,轻轻一压。
议论声渐息。
“恭喜三位。”她看向叶凛、墨尘、周屹,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审视的光,“你们已通过复试。”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近乎随意的探询:
“问你们三位一个题外话。你们虽然通关了,但你们有没有尝试去破解‘心原’本身的谜题?我想听听你们的解答。这不是本关过关需要评判的内容,只是我个人的好奇。你们不回答,也没关系。”
亭内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墨尘沉默。周屹挑了挑眉,也选择了闭口。
叶凛抬起眼,看向指引者。他的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懒散的坦诚。
“心原的谜题,我没有细想。”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也和我没什么关系。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通过了这一关——只不过,是通过了比较残酷的、物理淘汰的方式。”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道:
“如果指引者老师好奇我是否对心原的谜题有所推断……我觉得,心原的草,似乎会根据人不同的心境,在眼中幻化成不同的颜色。而‘返璞亭’,‘返璞’二字,或许就是关键——返回此亭,即意味着‘交卷’,同时,草色也会还原成它真正的颜色。”
说到这里,叶凛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想起了刚踏入心原时的场景——那片沉郁的、带着金属光泽的铜绿色草原,以及之后闭目凝神、草原复归碧绿的奇异变化。但他显然不打算分享这些细节,只是简短地总结:
“我的推断,就是这些。”
话音落下,亭内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番话。心境映照颜色?返璞归真?这听起来玄而又玄,却莫名地与“心原”、“辨色”这些字眼契合。
琴音心中震动。她想起陆沉看到的“银墨色”,想起昭玥之前恍惚间提到的“草原”与模糊的记忆……如果颜色真的与心境有关,那么陆沉所见的银墨,又映照着怎样的内心?
指引者静静地看了叶凛几秒,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很有趣的视角。”她评价道,却没有说对错。然后,她转向所有考生,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平稳:
“第一关结束。未参与者,请在此等候安排,准备后续关卡。通过者和淘汰者,可以自行返回。”
她肩头的丑八怪猫,忽然“喵”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缓缓转动,最后……定格在了琴音的身上。
琴音浑身一僵。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慵懒或玩味,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审视。仿佛想要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昭玥的手。
昭玥立刻察觉,反手握紧她,低声道:“别怕。”
而陆沉也动了。他缓步走到琴音身边,目光也落在那只猫身上,深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凝重。猫看到陆沉走过来,转头看向他,一人一猫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第一关的帷幕,在翠草、血迹与未解的谜题中,缓缓落下。
而真正的试炼,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