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孙烈的人已经到了苏媚酒吧的巷子外围。
回报的消息是:巷口那个盯梢的人凌晨两点左右离开了。孙烈的人在小区门柱后面找到了三个烟头和一小片包装纸。烟头的牌子是一种进口细支烟,在江海的零售渠道里很少见。
“这个牌子的烟在东南地区基本买不到。”孙烈在电话里说,“要么是从境外带回来的,要么是通过特殊渠道拿到的。无论哪种情况,都不太像普通人。”
陈阳坐在办公室里听完之后,把手机放在了桌上。
“你们把苏媚接过来了?”
“接了。她现在在楼下的休息室里等你。”
“让她上来。”
苏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昨天酒吧里那件黑色高领衫。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外套,头发披着没扎,整个人看起来比在酒吧的时候要疲惫得多。
陈阳指了指桌对面的椅子。
苏媚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昨晚那个盯梢的人走了?”
“走了。留了烟头。孙烈在查。”
苏媚点了一下头。
“如果是天蝎的人,他们不会只来一次。试探过之后会有后续动作。”
“我知道。”陈阳看着她,“苏媚,昨天你跟我说了很多。有一些事我还需要你补充。”
“你问。”
“你说你最后一次见到我父亲是四年前。那四年里你跟我父亲一共相处了多长时间?”
苏媚想了一下。
“断断续续四年。天蝎给我的任务是长期驻点监视,所以我一直住在那个村子附近的一个镇上。每隔两三天去村子里转一圈,以收购山货的身份跟村民打交道。你父亲住在村子最西边的一户农家院里,平时不怎么跟人来往。我最初靠卖日用品跟他搭上话,后来慢慢熟了。”
“他知道你是天蝎的人?”
“第一年不知道。第二年的时候他主动问了我。”
“他怎么发现的?”
苏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给我号了脉。跟你昨天做的事一模一样。他号到了我体内蝎尾草的残留信号,然后很平静地跟我说:丫头,你身上这种药的残留,我在十几年前就见过。你是天蝎的人吧。”
陈阳的手指轻轻抖了一下。
这句话从苏媚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跟他自己昨天在酒吧里做的事几乎完全重合。父子两个人,隔着十几年的时间差,用的是同一种方法去辨认天蝎的人。
“他发现你是天蝎的人之后为什么没有跑?”
“他说他跑不动了。”苏媚的声音微微发涩,“他跟你母亲在那个村子里住了很多年。你母亲的身体到后来不太好,长期的颠沛流离让她落了一身的毛病。你父亲一边照顾你母亲,一边在研究一样东西。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那上面。”
“研究什么?”
苏媚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研究九阳绝脉。”
陈阳的呼吸一滞。
“他知道九阳绝脉的事?”
“他一直知道。他当年带着你母亲逃走,最大的原因就是因为你的九阳绝脉被天蝎发现了。天蝎想要获取你,你父亲不愿意让你落在他们手里,所以他选择了出走,把自己当作诱饵,把天蝎的注意力从你身上引开。他走之前把你留在了你师父那里,就是为了让你远离天蝎的视线。”
陈阳的手攥着椅子扶手,骨节发白。
“你继续说。”
“你父亲在那个村子里待了十几年,一直没有停下过研究。他研究的核心问题是:九阳绝脉的完整构型在发育到极限之后,是否会对脉主产生反噬。”
“反噬?”
“他在古籍里找到过一段记载。九阳绝脉的脉主如果不能在三十岁之前掌握一种特定的内力运行法门来平衡九条阳经的共振态,那九条阳经的共振频率会在某个临界点上失调。失调的后果是经脉系统的全面崩溃。”
陈阳的后背贴上了椅背。
三十岁之前。
他今年二十四。
“你父亲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去找那个法门。他翻了无数的古籍,试了无数的方子,把自己的身体当试验田。”苏媚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自己的二阳共振体质虽然比你弱得多,但他能用自己的经脉去做小范围的验证。每一次验证对他的身体损耗都很大。我见到他的那几年,他的头发全白了。”
陈阳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秦月瑶站在门口没有出声。她看到陈阳的嘴唇在微微颤动,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过了一会儿,陈阳睁开了眼。
“他找到了吗?那个法门。”
“我不知道全部的结果。但在我离开之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已经找到了方向,但还缺几味关键药材来验证最终的方子。那几味药材在国内几乎绝迹了,他一直没有渠道弄到。”
“什么药材?”
“他没有告诉我具体名字。但他把所有的研究成果都记在了一本手抄的药书里。”
陈阳猛地坐直了。
“药书在哪儿?”
苏媚看了他几秒。
“药书不在我手里。但你母亲在我离开村子之前,托我保管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包裹。不大,用油布裹了好几层。你母亲让我带出来,说如果有一天我见到了你,就把这个包裹交给你。”
陈阳站了起来。
“包裹在哪里?”
“在我那间商住楼的房间里。你们之前不是查过我在东边那栋楼里租了一间房子吗?包裹就在那里。”
陈阳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秦月瑶。
秦月瑶点了一下头。
“我跟你们一起去。”
苏媚也站了起来。她在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像是一夜没睡有些站不稳。陈阳伸手扶了她一把,手刚碰到她的小臂,就感觉到她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了。
训练留下的应激反应。有人靠近身体的时候会本能地进入防御状态。
陈阳松开了手。
“走吧。你带路。”
三个人下楼之前,陈阳给孙烈打了个电话,让他安排两个人在商住楼外围做一圈观察。孙烈问他要不要带人进去。
“不用。我们三个人进去就行。人多了动静太大。”
苏媚在旁边听到了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车子开到东边那栋商住楼的时候,天已经完全亮了。这栋楼的外墙贴的瓷砖已经脱落了好几片,门厅里的灯有一半不亮。苏媚走在前面,在楼梯间里熟练地拐了两个弯,在四楼的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的衣柜,一张折叠桌。桌上什么都没有。窗帘拉得很严。
苏媚走到衣柜前面蹲下来,把衣柜底部的隔板抽开了,露出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用深蓝色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包裹,大约两个巴掌那么大。
她把包裹取出来,双手捧着放在了折叠桌上。
“这就是你母亲交给我的。四年了,我没有打开过。”
陈阳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个油布包裹。
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指尖在微微颤抖。那种抖法跟他打开师父木盒时的感觉很像,但更深了一层。
师父的木盒是十几年前的记忆。
这个包裹是十七年前就走了的母亲留下的。
秦月瑶站在旁边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肘。
“打开吧。”
陈阳一层一层地解开了油布的包裹。
里面是一个旧布袋。布袋的口用棉线扎着,棉线打了一个死结。他拆开死结把布袋打开。
布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封信。
一把钥匙。
信是用普通的白纸写的,折成了三折。钥匙是铜质的,已经氧化发黑了。钥匙的握柄上刻了一个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是一个简化的草药图案,但陈阳一时辨认不出来是什么。
他先拿起了信。
信展开之后,上面只有不到一百个字。字迹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清秀,但有几个字的笔迹微微连在了一起,像是写的人在努力控制着什么情绪。
陈阳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然后又从头读了一遍。
秦月瑶没有去看信的内容。她看的是陈阳的脸。
陈阳的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眼眶在灯光下泛红了一圈。
过了很久,他把信放回了布袋里。
“她说什么?”秦月瑶轻声问。
陈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她说:阳儿,妈妈欠你的太多了。这把钥匙能打开你爸爸给你留的东西,那里面有你往后用得上的东西。地方在老城区邮电巷,第七号铺面后面的隔间里。妈妈和爸爸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你要好好的。”
苏媚站在衣柜旁边,低着头没有看他。
秦月瑶的手指碰了一下那把发黑的铜钥匙。
“老城区邮电巷。陈阳,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知道。离我以前的医馆不远。那条巷子以前全是邮局和电报所的老铺面,后来陆续改了用途。”
“你母亲说的第七号铺面还在吗?”
“不确定。得去看一看。”
陈阳把布袋重新包好,攥在手里。
苏媚这时候开口了。
“陈阳,你母亲把包裹交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她说如果你拿到了钥匙,去取东西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你父亲把东西放在那里的时候做了伪装,从外面看不出来。”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你父亲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有朝一日你能保护自己。”
陈阳攥着布袋的手收紧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苏媚,你保管这个包裹四年,一直没打开过。为什么?”
苏媚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因为那是你母亲的东西。我答应了她交到你手上,就不会自己先看。陈阳,我在天蝎学了四年怎么骗人。但你父亲花了四年教会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答应了的事就不能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