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空气绷得很紧。
钱景源坐在对面,翘着二郎腿,手机捏在手里,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
三千五百万的报价悬在拍台上,像一块等着落地的石头。
陈阳没有立刻举牌。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用手指抹了一下杯沿。
钱景源以为他在犹豫,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一些。
“陈大夫,想清楚再出价啊。这可不是百草堂那种大场子,清和堂的规矩是举牌不能反悔。你要是一冲动喊了个天价又付不起,那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声可就彻底完了。”
旁边有人发出了低低的嗤笑声。
秦月瑶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
陈阳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了钱景源一眼。
这一眼很淡,淡到带着几分无聊。
“四千万。”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钱景源的笑容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他再次掏出手机,这一次他没有贴到耳边,而是直接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等了大约十秒钟,手机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
“四千五百万。”
价格跳到了一个让在场大部分人都开始不舒服的数字。
这是一枚雪参内核,起拍价三百万的东西,现在被两个人抬到了四千五百万。
角落里一个穿青布马甲的老人摇了摇头,低声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然后起身走了出去。
显然,这种拍法已经超出了药材本身的价值范畴,变成了两个人之间纯粹的角力。
陈阳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到了放在桌面上的拍品册子上。
册子第十二页印着雪参内核的照片。
他看着那颗黄豆粒大小的结晶体,想起父亲在手抄册子里的那行字“三药缺一,术不可成”。
他的右手举起了牌。
“五千万。”
钱景源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松动,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五千万?”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多了一丝不确定。
陈阳看着他,什么都没说。
钱景源低下头开始打字发消息。
这一次,手机响得慢了很多。
大约过了三十秒,手机才震了一下。
他看完消息之后,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五千五百万。”
秦月瑶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包的皮面里。
她凑过来,几乎是用气声说的:“到顶了。三千万回款加上公司的备用金,最多再凑出两千万。你还能出多少?”
陈阳没有回答她。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全场的目光在这一刻全部集中到了他身上。
他的姿态很松弛,左手插在裤袋里,右手拿着举牌的牌子。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八千万。”
秦月瑶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是加五百万,不是加一千万。
从五千五百万直接跳到八千万。一口加了两千五百万。
院子里有人手里的茶杯差点没端住。
钱景源的脸色在这一秒发生了剧变。
他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反转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眉头拧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手机屏幕,手指快速地打了一段话发出去。
五秒,十秒,十五秒。
手机没有响。
二十秒过去了,手机还是没有响。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角落里的蝉鸣。
钱景源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他又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十秒之后,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消息,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了大半。
那条消息的内容所有人都看不到,但钱景源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背后的人,拒绝追加了。
主持拍卖的老者环顾了一圈,声音不急不缓。
“八千万一次。”
钱景源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手指攥着手机攥到发白。
“八千万两次。”
钱景源猛地抬起头,盯着陈阳的背影。
但他的嘴始终没有张开。
“八千万三次。成交。”
清脆的落槌声在院子里回荡。
陈阳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秦月瑶浑身的力气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一半,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你从哪儿来的八千万?”
陈阳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八千万。”
秦月瑶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我赌他的后台不敢跟到八千万。五千五百万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雪参内核的市场认知价值不超过两千万。花五千五百万去买一颗两千万的药材,后面出钱的人已经觉得亏了。我多加两千五百万,是让他后面的人算一笔账。八千万的价格跟进去,他们这笔投入是永远收不回来的。”
秦月瑶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你拿八千万去赌他不跟?那万一他跟了呢?”
“跟了我就不要了。”
“你疯了吧?”
陈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月瑶,做生意不是每一笔账都能算得清清楚楚的。有时候出一个对手接不住的价格,比出一个合理的价格更管用。”
秦月瑶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阳站起来去后台办手续。
秦月瑶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小声问了一句。
“那实际成交价八千万,你拿什么付?”
“三千万回款,备用金两千万,再让财务把下一批养颜丸的预付款提前催一下。差的部分我个人垫。”
“你个人还有多少?”
“差不多够。”
秦月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陈阳,你今天这个赌法要是让外面那些人知道了,他们不会觉得你有钱。他们会觉得你疯了。”
陈阳从后台窗口接过交割确认单的时候,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疯不疯不重要。药到手了就行了。”
交割完毕之后,他拿着密封好的保存罐走出了清和堂的后门。
保存罐是特制的恒温密封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颗黄豆粒大小的乳白色结晶体。
雪参内核。
三味药,终于齐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苏媚从暗处走了出来。
她的肩膀上还缠着绷带,脸色有些白,但眼睛很亮。
“拿到了?”
“拿到了。”
“那辆黑色商务车在你进去之后就走了。里面的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车就开走了。我拍了车牌号。”
陈阳接过她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车牌号码,存了下来。
“钱景源呢?”
“他从清和堂正门出来的,脸色很难看,上了一辆红色的跑车,方向是往东城去了。他出来之前在院子里打了两个电话,我听不到内容,但他打电话的时候表情是焦躁的,语气像是在跟人解释什么。”
陈阳把保存罐小心地放进了车后备箱里的缓冲垫上。
秦月瑶发动了车子。
苏媚坐在后排,轻声说了一句。
“陈阳,有一件事你要注意。钱景源今天来清和堂拍雪参内核,说明他替蝎二办事这件事已经坐实了。上次在百草堂还可能是巧合,这一次是确凿的。蝎二通过钱景源在药材拍卖市场上截你的药,钱景源通过蝎二的资金撑腰。他们是捆在一起的。”
陈阳点了下头。
“你帮我查一下钱景源打的那两个电话是打给谁的。能查到号码最好。”
“我在拍他车牌的时候顺便拍了他打电话时手机屏幕的大概方向,但距离太远看不到号码。不过他挂电话的时候嘴里蹦出了一句话,我听到了一个词。”
“什么词?”
苏媚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说的是,'蝎爷,我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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