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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漂没账

    “臣,有罪!”

    尚齐泰喉咙里滚动的半截话硬生生卡住。

    他盯着跪在身侧的绯色背影,这老狐狸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按照尚齐泰昨夜的推演,许有德今日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掏出那本要命的军粮折损清单,拼个鱼死网破。

    要么死鸭子嘴硬,当庭对骂,胡搅蛮缠。

    只要许有德敢拿那份来历不明的清单说事,尚齐泰便能以伪造账目、构陷朝廷命官的罪名反咬一口。

    偏偏他跪了。

    后方准备出列附议的几名御史也停住脚步。

    互相交换着视线,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大殿内鸦雀无声。

    龙椅上,皇帝身子前倾,视线越过御案,落在许有德身上。

    百官之首的徐阶依旧半阖着眼,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

    许有德伏在地上,透着压抑的怒火。

    “臣教子无方!”

    “许无忧那孽障,自幼顽劣不堪,不识大体!”

    “臣本以为他去水路历练,能收敛些性子。”

    “谁知他竟变本加厉!”

    “把水程堂当成了自家后院,把码头当成了他撒野的地方!”

    “为了几艘货船的磕碰纠纷,他竟敢在码头大动干戈。”

    “甚至惊扰了漕司衙门!”

    “更万死难辞其咎的是,这等鸡毛蒜皮的市井小事,竟惊动了户部尚书尚大人!”

    “让尚大人在百忙之中,还要为这等逆子操心。”

    “臣,实在愧对朝廷,愧对陛下!”

    尚齐泰听着这番话,后槽牙紧咬。

    好一个以退为进。

    许有德三言两语,就把把持漕运、垄断钱粮的谋逆大罪,轻描淡写地化作了货船纠纷、市井小事。

    甚至还反过来暗讽他这个堂堂正二品户部尚书,吃饱了撑的去管码头混混打架。

    尚齐泰跨出半步,正要开口把罪名重新钉死。

    可许有德根本不给他插话的空当。

    老伯爷直起身,再次重重叩首。

    “陛下!”

    “那孽障一介白身,不懂朝廷法度。”

    “在码头冲撞了漕司官员,给朝廷添了天大的麻烦!”

    “诚意伯府绝不姑息!”

    “臣恳请陛下,即刻褫夺许无忧水程堂堂主之位!”

    “将这逆子锁拿进京,交由户部严加审问!”

    “要杀要剐,任凭尚大人处置。”

    “臣绝无半句怨言!”

    这话一出。

    满朝文武皆惊。

    交由户部严办?

    尚齐泰的脚步硬生生顿住,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这老狐狸挖了个天大的坑!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

    什么时候轮到户部去审理一个水路帮派的堂主了?

    若是接了这差事,户部越权插手江湖帮派之争的罪名就坐实了。

    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明日就能把他尚齐泰喷成筛子。

    更何况,许无忧是个什么货色?

    那是京城出了名的滚刀肉。

    真把人弄进户部大牢,这小子要是反咬一口,说户部严刑逼供,那才是惹了一身骚。

    若是不接。

    他尚齐泰刚才信誓旦旦弹劾许无忧阻挠漕运的那些话,就成了无根之木。

    你不是说他阻挠漕运吗?

    人交给你,你查啊。

    你不敢查,那就是你诬告。

    龙椅上。

    皇帝看着下方僵持的两人。

    许有德这一手太极推手,玩得炉火纯青。

    把烫手山芋直接塞进了尚齐泰的怀里。

    尚齐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脑中飞速运转,寻找着破局之法。

    不能接。

    绝对不能接!

    尚齐泰刚要开口推脱。

    许有德却已经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直面尚齐泰。

    “尚大人啊。”

    “犬子虽顽劣,却也并非全无是处。”

    “他昨夜派人送回一封家信。”

    许有德从袖中掏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高高举起。

    尚齐泰盯着那封信,眼皮狂跳,喉咙发干。

    账本!

    这老狐狸终究还是要把账本拿出来了!

    许有德却没有翻开信件,而是提高了音量,好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清。

    “犬子在信中言及,京畿水路近来极不平宁。”

    “常有运送北境军粮的船只,在江心无故沉没。”

    “单是上个月,便有十几艘粮船报了水难。”

    “北境军粮折损数量之大,令人触目惊心!”

    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变了。

    刚才还是帮派斗殴的市井小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军粮折损的国家大事。

    许有德步步紧逼。

    “尚大人。”

    “水路不宁,商贾与漕司纠纷不断。”

    “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坊间更有传言,说那些沉没的粮船,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说有人借着水难的名义,中饱私囊,贪墨军粮!”

    “臣深知,尚大人两袖清风,户部衙门更是清正廉明。”

    “这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为了安抚天下船户。”

    “为了洗清外界对户部贪墨的污蔑。”

    “更为了北境十万将士不至于饿着肚子打仗!”

    “此事,必须彻查啊!”

    许有德猛地转身,面向龙椅,双手捧着那封家信。

    “臣恳请陛下!”

    “下旨户部,公开历年北境军粮的漂没账!”

    “交由三法司与内阁共同核查!”

    “将每一粒粮食的去向,查个水落石出!”

    “还户部一个清白!”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几句话,震耳欲聋。

    漂没账。

    这是漕运和户部之间最不能碰的死穴。

    粮食在水路上运输,受潮、鼠咬、沉船,都会有损耗。

    这部分损耗,就叫漂没。

    历朝历代,漂没都是一笔糊涂账,也是上下官员分润利益的最大源头。

    江南的盐商、漕帮、沿途的州府,全靠这笔漂没账养活。

    许有德不拿那本具体的贪腐账册出来,他直接掀了整个户部和漕运的桌子。

    你要查我儿子?

    行,我儿子交给你。

    但你得把户部的底裤脱下来,让全天下人看看。

    尚齐泰只觉得双腿发软,他看着许有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用那本账册来弹劾他。

    那本账册只是个引子。

    许有德要用这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逼着他尚齐泰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公开漂没账?

    交由三法司和内阁共审?

    只要那本账一翻开。

    户部从上到下,连带着漕运衙门,全都要人头落地。

    大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御史敢出列附议。

    没有一个官员敢接这个话茬。

    徐阶依然闭着眼。

    龙椅上,皇帝的身体前倾。

    他看着许有德,眼底闪过赞赏。

    原本打算借许有德的手,拿那本账册杀人。

    没想到许有德更狠,直接逼户部公开漂没账。

    这招不仅能杀尚齐泰,还能把整个漕运贪腐链条连根拔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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