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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逼你自查自己,割肉补亏空!

    “还户部一个清白!”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满朝文武全都低着头。

    前排的几名御史把身子往下压,生怕被这阵妖风扫到。

    无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漕运水线牵扯着江南江北几万人的饭碗。

    许有德这老匹夫要查漂没账。

    这是把文官集团的命根子扯出来往刀口上撞。

    尚齐泰就跪在许有德身侧,额角传来异样的痒意。

    大颗汗珠顺着眉骨滑落,啪嗒一声砸在金砖上。

    他赶紧抬起宽大的衣袖,用力往额头抹去,连补子上的仙鹤都被扯得变了形。

    袖口立刻被湿气浸透。

    这老狐狸疯了!

    若是真让三法司和内阁联手去翻历年漂没账,江南水路上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去向全得曝光。

    到那时别说他这个户部尚书,半个朝堂的人都要去菜市口排队。

    绝不能让这把火烧起来!

    他强行压住嗓音里的颤抖。

    “陛下鉴察!”

    “北境历年转运军粮何止千万石数量繁多。”

    “沿途州府仓储损耗、水路风波水难,各项名目繁杂不堪。”

    “那些陈年烂账足足能堆满几间宽敞的大屋!”

    尚齐泰仰望龙椅。

    “若依许伯爷所言,交由三法司核查。”

    “不提这中间需抽调多少办差人手,单说这查账理算的日子,便要耗费三年五载。”

    “如今北线战事吃紧,十万大军等着粮草救命。”

    “户部衙门若是把心思全扑在查旧账上,前方的军粮供应必定会出现断层!”

    尚齐泰用力咽下一口唾沫。

    “许无忧在码头横行霸道是实实在在查得清楚的事情!”

    “许伯爷拿这等查无实据的道听途说来混淆视听,实属荒谬至极!”

    他要重新把矛盾的焦点拉回许无忧身上。

    只要把许无忧结党营私的罪名定死,这封家信就是许家意图掩饰罪行的栽赃。

    龙椅上的人没有表态,大殿内回荡着尚齐泰嘶哑的回音。

    内阁首辅徐阶站在文臣最前列,半合的眼皮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两下。

    尚齐泰这蠢货急躁了。

    皇上迟迟不开口,等的就是下面的人先乱阵脚出错牌。

    尚齐泰搬出北境战事来压许家,这话说得太满太大,极容易被皇上揪住错漏。

    若是皇上借机发难,派锦衣卫去户部强行接管粮草调度,那内阁对户部的掌控权就彻底断了。

    不能再让尚齐泰胡言乱语。

    徐阶清了清嗓门。

    两声咳嗽在压抑的大殿内响起,打断了尚齐泰未说出口的话。

    他把拢在袖子里的双手抽出来,慢条斯理地抚平朝服上的褶痕。

    朝班里的人自动向两边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

    徐阶跨出队列,双手抖了一下宽大的袖袍,略微躬身。

    “陛下。”

    “老臣以为,尚大人所言在理。”

    “北境战事乃国之大计,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户部当下的首要差事,是保北境军需畅通无阻,断不可在这节骨眼上折腾惹事,引得朝野动荡。”

    “至于诚意伯呈递的家信所言……”

    徐阶微微侧过花白的头颅,扫了许有德一眼。

    “水难折损,历朝历代皆有此事,确系天灾难免。”

    “真若抽调三法司会审大查特查,动静难免闹得过大,也会让底下的州府官员人心惶惶,耽误了水路运转。”

    他停顿了片刻,给群臣留出喘息的空当。

    “不如这样。”

    “许无忧在码头纠集帮丁生事,便按寻常市井私斗之罪,交由顺天府去拿人查办即可。”

    “勿需跨界牵涉户部衙门。”

    “至于这漂没账一事,大可暂缓压下。”

    “待北境战火平息过后,朝廷再做计较算理不迟。”

    首辅一开口定调,直接把两件事硬生生剥离成两条线。

    许无忧垄断钱粮的谋逆大罪,被按压成了帮派混混打架斗殴,保住了许家的命脉。

    而户部漂没账的惊雷被塞回了深坑里,护住了文官集团盘根错节的利益。

    尚齐泰听到这话,紧绷发硬的后背当即松软下来。

    首辅大人到底还是出手镇住场子了。

    只要把眼前这关安然度过去,日后在水路上找机会除掉许无忧便是。

    许有德一直低伏着身子,他听着徐阶这番斡旋推辞的话术。

    脑子里飞速推演接下来的局势。

    徐阶出面和稀泥定调,这就代表文官集团的底线全摆在了明面上。

    若是自己再不知死活地强行咬死三法司会审。

    整个内阁就会彻底调转枪头站在对立面。

    到时候御史台的折子能把诚意伯府的大门淹没。

    能逼得内阁首辅亲自下场扯皮保驾,这第一步惊蛇的棋子已经完全走通了。

    该顺手收网了。

    许有德双手平平实实地贴在金砖表面,没有任何出声反驳的举动,只是把额头重重磕下去。

    “臣,听凭圣裁!”

    龙椅上方。

    皇帝的指肚有节奏地敲击在御案的硬木边角上。

    徐阶这两句话,把所有激进的追责路子全给用土堆砌死了。

    战事为重。

    这就等于把家国大义的刀架在了满朝文武的脖子上。

    谁敢再提查账,谁就是置北境十万大军的生死于不顾。

    皇帝看着底下匍匐跪地的黑压压一片官帽。

    嘴唇开合扯动两下。

    “徐首辅老成谋国。”

    “北境的将士们在浴血拼杀,朝廷实在不宜在这个关口去折腾出大乱子。”

    皇帝沉稳有力的嗓音从大殿高处倾泻而下。

    “三法司会审漂没账一事,驳回。”

    尚齐泰听到判决,胸腔重重塌陷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流。

    脖子上的这颗脑袋算是保住了。

    可是这口气还没完全顺直。

    皇帝的转折之语又如巨石般砸了下来。

    “但许有德呈交的家信所述,也不会全是空穴来风。”

    “军粮漂没水耗,关乎江山社稷百年大计,总要有个明白账目交代。”

    皇帝挺直脊背。

    视线锁定前排跪着的尚齐泰。

    “尚齐泰听旨。”

    “臣在。”尚齐泰赶紧把腰身压到最低。

    “你身为正二品户部尚书,掌管着天下百官的钱袋子。”

    “别人如今不便查你,你自己得查个通透。”

    “朕宽纵你一个月的时间。”

    “户部衙门自即日起闭门自查!”

    “把历年北线军粮报废、水耗、漂没账册,一笔一笔给朕核算清楚明细!”

    “下月今日,朕要在这张御案上,看到一份条理分明干干净净的卷宗。”

    皇帝的语速陡然加快,言辞间全是不容任何辩驳的强力压迫。

    “听懂了吗?”

    尚齐泰双腿彻底酥麻发软。

    金砖上的刺骨寒气顺着膝盖骨一路往四肢百骸里钻去。

    自查!

    让户部去查江南盐商和水运官员贪墨搜刮的钱粮。

    那些大把的雪花银子早就进了尚府后院的密室,还有一部分散出去打点了上下各路人情。

    这从哪里查起。

    查出实际账面的巨额亏空,那就是他尚齐泰贪赃枉法中饱私囊。

    查不出亏空,拿修缮过的假账报上去糊弄,那就是欺君罔上的诛九族大罪!

    这根本不叫查账。

    这是要让他自己挥刀割自己大腿上的肉来填补亏空。

    皇帝直接把断头刀塞进了他自己手里,逼他自己行刑!

    大殿内压抑得令人作呕。

    所有穿红袍绿衣的官员都在暗自衡量皇帝这两句话里隐藏的杀招。

    徐阶依然低垂头颅,脸上的皱纹没有任何伸展。

    许有德从地上直起身子,双手交叉拢在胸前。

    尚齐泰大张着嘴巴,嗓子眼完全发干,舌头如同打了死结。

    “臣……”

    他用力咬破口腔内壁,强行借着刺痛挤出一个字。

    连带着整个肩膀都在不停哆嗦。

    “臣,遵旨。”

    钟吕之声敲响。

    鸿胪寺官员站直身躯高唱退朝。

    群臣叩首跪送圣驾,皇帝离座而去。

    百官如释重负般纷纷站起,大殿内的走动声开始变得杂乱。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跟尚齐泰寒暄搭话。

    刚才叫嚷得最凶的几个御史走得极快,三两步跨出门槛没影了。

    许有德慢吞吞拍打了几下膝盖上的灰烬,把绯色朝服的下摆拉拽平整。

    他打量着还没缓过劲来的尚齐泰,迈步上前。

    “尚大人啊。”

    “皇上大度给了你一个月的时间理旧账。”

    “你可千万保重身体少操劳。”

    “北境的十万弟兄,全指望你算出的那些过冬干粮呢。”

    许有德猛地甩动一下宽大袖口,直接跨着四方步,大摇大摆地迈出金銮殿的大门。

    尚齐泰被幕僚扶着强撑站直双腿,两边膝盖骨酸软得发抖。

    他粗暴地甩开幕僚伸过来的手,看向前方的玉阶通道。

    首辅徐阶正被几名内阁辅臣围在中间,慢悠悠朝宫门方向走去。

    尚齐泰把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加快脚步狂奔追去。

    “首辅大人留步!”

    尚齐泰顾不得体面急促呼喊。

    几名内阁辅臣回头看了一眼,识趣地散开让出位置。

    徐阶停在玉阶的最高层,双手依旧抄在袖袍里。

    转身冷眼看着气喘不匀的尚齐泰。

    “阁老救命!”

    尚齐泰压低粗重嗓音。

    周围不时有其他朝臣路过,他极力控制着面部肌肉不乱颤。

    “皇上让户部搞什么闭门自查漂没账,这不是要抄下官的满门吗?”

    “江南水运牵涉的库银数额庞大得骇人,上下官员走动全在这糊涂账里头!”

    “下官若是交了真底细,户部马上便要天塌地陷死伤一片!”

    “若是造册交不出账,欺君之罪便要扣实!”

    “还请阁老发发慈悲明示,下官到底该走哪条路?”

    尚齐泰急得直跳脚。

    这一个月期限就是直接架在脖子上的铡刀。

    徐阶就这么安静地盯着他,脸上的老皮松松垮垮地耷拉着。

    “你掌管户部这么些年,这点子账你算不平?”

    尚齐泰当场愣在原地。

    “阁老的意思是指点下官,想办法把两头亏空做平?”

    徐阶重重叹了一口长气。

    从袖口里探出一根干瘪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头顶这片天。

    “皇上要的根本不是什么旧账。”

    徐阶收回手。

    “皇上要的是实打实的钱粮交代。”

    “北境入冬估计要打大仗,国库拿不出调拨的余粮去支撑。”

    “许有德那老狐狸上来掀翻桌子,把江南水路的底裤全抖落出来了。”

    “皇上知道你把窟窿越捅越大根本补不齐。”

    “这自查期限的圣旨放下来,就只有两种破局的法子。”

    徐阶身子微微向前倾斜靠近尚齐泰,吐出的字眼却冰冷刺骨。

    “第一条路,你去四处筹措凑齐这笔军粮实物,把户部大仓亏空的窟窿死死填平,让皇上拿着粮食去安抚边军。”

    “第二条路……”

    徐阶利落转身,直接迈步走下玉阶,把剩下的话硬邦邦地甩在后头。

    “借你尚齐泰一家老小的人头,拿去给这天下百姓和边军将士顶罪交差!”

    尚齐泰孤零零地站在汉白玉台阶边缘。

    正午的日光直愣愣打在他身上。

    他感觉不到丁点暖意,五脏六腑跟泡在冰水里一样往外冒着寒气。

    他看着徐阶远去的背影,补亏空填实物。

    那得掏空多少真金白银出去!

    把尚府祖宅连带田产庄子全变卖了也凑不齐皇上要的数目。

    可若是拖延不补。

    那便只能伸着脖子去给水路贪腐抵命送死。

    两边全是封死的老路。

    退无可退!

    宫墙外凛冽的大风呼啸刮过。

    尚齐泰大口吸进凉风,十指用力往掌心深处掐进去。

    许有德!

    许无忧!

    既然你们仗势欺人把本官往绝路上逼!

    咱们就互相拉下水同归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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